七月六日上午十点整,薇澜张江总部三楼大会议室。
    窗帘没拉,阳光从东南方斜斜地落在长桌上,把桌面那一摞文件的边缘照得发白。林薇坐在主位,身边是苏辰。徐工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启明实验室六地选址方案最后一稿。素照、邹心、华驍科技代表、启锐精测代表、中航mems代表分坐两侧。
    长桌靠下首,坐著一位昨晚没出现在北楼宴会厅的人。
    陶秉文,中科院微电子所所长,六十一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他不是薇澜的董事,但他是今天唯一一位列席的外部人员。林薇昨晚十一点亲自打的电话,陶所长今早七点从航天桥那边出发,坐高铁过来的。
    林薇把开场词压到了最短。
    “启明实验室六地选址方案,徐工已经修过四稿。今天表决最后一稿。”她说,“在表决之前,我先把今早六点从陶所长那边传过来的一份口径,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陶秉文。
    陶秉文把面前那一杯还冒著热气的茶往旁边推了半寸。
    “我先说情况。”他说,“去年九月薇澜从我们所借了八十个人,过来接手亚微米节点的验证工作。这八十个人,合同到八月一日。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说一句:这八十个人,八月一日要回去。”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不想留。是要让位。”他说,“八月一日,我们所要立一个国家任务,代號『先进存储器架构验证』,这一条线占满全所的国家级超净间。八十个人,我留不住。”
    素照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笔记本。她去年九月接手的时候,带著这八十个人在中科院微电子所那一间六百平米的国家级超净间里跑了整整十个月的亚微米节点收敛。这八十个人里,有十一位是“特级工艺师”——所里给那一类人定的內部职称,对应外面工厂的八级工和九级工。这十一个人,她一个一个名字都叫得出来。
    苏辰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放在桌面。
    他没有立刻提项目要怎么办。他先把话题往陶所长那边推了半步。
    “陶老。”他说,“八月一日之后,这八十个人回所里。我有一件事想问。”
    陶秉文抬头看他。
    “启明实验室六地八月开始招人。”苏辰说,“张江、中关村、长丰、兴隆湖、未来科技城、光明,这六个地方加起来,八月一日开第一批,四百人;九月一日开第二批,四百人;十月一日,第三批,四百人。八月、九月、十月,我们要进一千二百人。”
    他把翻开的那一页文件往陶秉文那边推过去。
    “一千二百人里,我希望有一百二十个名额,留给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进过国家级超净间、做过晶圆传递台、维护过光刻台、调过真空抽气台的特级工艺师。”他说,“这一百二十个名额,我不要现役。我要那一批已经退休、或者已经转去做生產线管理、但是手还没废的老师傅。”
    陶秉文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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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百二十个名额,你想从我哪里走?”他问。
    “不。”苏辰说,“我想请您帮我开一个口径。这一百二十个名额,我从全国八家国家级超净间的退休名册里走。我不动现役。”
    陶秉文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口径,我开不了。”他说,“退休名册散在八家单位手里,八家单位归四个部委管。我手里只有我所里那一份。”
    苏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想让您开八家的口径。我是想请您开您手里那一份。其他七家,我自己一家一家去敲门。”
    陶秉文看著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陶秉文说,“我手里那一份,五十二个人,八月一日之前我把名册整理出来给你。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五十二个人,我只能交名册,我不能替你说服他们一个个回来。你要他们回来,你自己谈。”
    “够了。”苏辰说,“名册够了。”
    他把那一页文件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进入下一项。
    他把笔放在面前,沉默了大约五秒。
    林薇看出来他在压一件事。她没有催。
    “陶老。”苏辰终於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想当著这一桌人说。”
    陶秉文点头。
    “启明的第二层,五个方块——cmos、功率器件、光电、量子界面、mems。”苏辰说,“这五个方块,我们每一块都要跑工业仿真。工业仿真要跑得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核心算法,二是材料標定库。核心算法这一块,我心里有数,启明实验室六地八年內自研,我担得起。”
    他停了一下。
    “材料標定库这一块,我担不起。”
    这一句说得很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把眼睛抬了起来。
    “什么叫材料標定库?”苏辰说,“举个例子。航空发动机高温合金的图纸,我们国內有。单晶涡轮叶片的设计,我们国內也有。但是这一块合金在一千两百度高温下、在每分钟一万八千转的离心力下、在持续运转三万小时之后,蠕变速率是多少,疲劳曲线是多少,氧化膜厚度怎么变——这一组数据,我们没有。我们手里能查到的,全部是国外的標定库。
    “这一组数据不是『做出来就有』。这一组数据要靠几十年、上千炉、几十万小时的本国实测,一点一点餵进去。餵不进去,工业仿真器跑出来的寿命预测,跟实物寿命差三成。差三成是什么概念?一台发动机標的寿命三万小时,实际飞到两万一千小时就开始出问题。”
    他把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启明的五个方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材料標定库。”他说,“cmos有硅、二氧化硅、高k柵介质;功率器件有碳化硅、氮化鎵;光电有銦磷化物、磷化鎵;量子界面有鈮、铝、超导合金;mems有压电陶瓷、单晶硅、聚合物。这五大块標定库,今天在全球摆在桌子上,九成数据握在四家寡头手里,剩下一成握在三家美国独立的標定库公司手里。这七家,没有一家把完整数据卖给中国。
    “他们卖给我们的版本,要么延迟两年更新,要么收订阅费,要么要回传一份『用户活动日誌』到他们总部。
    “启明这八年要走出去,这一块,绕不过。”
    他把笔重新端起来。
    “所以,”他说,“启明实验室六地之外,我想加一个地方。”
    林薇抬眼看他。
    “第七地。”苏辰说,“一个独立的实体,不掛启明的名字。叫薇澜材料標定中心。专门做工业仿真用的本国材料標定资料库。从硅、碳化硅、氮化鎵、銦磷化物,一直做到压电陶瓷、单晶硅、聚合物,五大类、十一项基础材料。不做下游,只做底层数据。”
    他把笔尖压在文件上。
    “地点,我建议放在苏州工业园。”
    徐工抬起头。
    “为什么是苏州?”他问。
    “三个原因。”苏辰说,“第一,苏州工业园隔壁就是中科院苏州纳米所,他们手里有一条从二零零三年开始一直没断的纳米材料表徵线,可以省我们三到四年的设备搭建时间。第二,苏州工业园一小时高铁圈里,有上海微电子、华虹、中芯绍兴、长电江阴——五大类材料里有三大类的產线,都在这一小时圈里。第三,苏州那一片有现成的浸没式光刻测试台和高温炉群,可以省四十亿的设备投入。”
    林薇低头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
    “启动资金?”她问。
    “首批三十亿。”苏辰说,“八年累计一百八十亿。每年自薇澜净利润中按比例划拨,不走启明实验室的额度。”
    “人?”
    “首批两百人。”苏辰说,“一半从苏州纳米所、上海硅酸盐所、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里挖。另一半从国外四家寡头標定库部门里挖。我们出双倍年薪,挖回来。”
    “归属?”
    “归属薇澜。”苏辰说,“但是资料库本身,我建议在第三年向中国所有走启明路线的工业仿真厂商开放接口。免费。不收一分钱。”
    林薇把笔停下。
    她看了苏辰一眼。
    “免费?”
    “免费。”苏辰说,“启明这条路,如果只有薇澜一家走得到第八年,那不叫启明。这叫薇澜。我们要的是启明。”
    陶秉文在桌子那一头,把茶杯轻轻放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比任何一句赞同都重。
    林薇把笔重新端起来。
    “七地方案,我重新念一遍。”她说,“一,上海张江;二,北京中关村;三,成都兴隆湖;四,合肥长丰;五,杭州未来科技城;六,深圳光明。第七地,苏州工业园,薇澜材料標定中心。表决。”
    她把手抬起来。
    桌上所有人,一只手一只手,抬起来。
    没有一个人弃权。
    表决通过的那一刻,徐工在自己的会议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七月六日,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启明七地確立。
    他在“七地”两个字底下,又画了一条横线。
    散会之前,陶秉文站起来,走到苏辰身边。
    “八月一日。”他说。
    “八月一日。”苏辰回。
    “那五十二个名字,”陶秉文说,“我会在最上面那一栏,写上一个人。”
    苏辰看他。
    “您。”陶秉文说,“我退下来之后,如果苏州那一边愿意收,我愿意把这一辈子最后五年,放在標定库上。”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出来,握住了陶秉文的手。
    他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