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七月七日,上午十点。
    上海浦东张江南片,靠近孙桥那一块去年底刚开始平整、今年三月才拿下土拍的土地,决定今天要进行一场剪彩。
    这一块土地一共二点一平方公里。四面现在只盖了一圈泥青色的围墙,围墙里面只有一栋五层的主楼刚刚封顶。主楼背后,从远处看过去是一片起伏很低的绿化带和三块还没开始动工的空地。
    围墙外面,临时架起了一个红色的剪彩台,台上摆了一个牌,牌上是三个字。
    启锋院。
    护守站在剪彩台下面、被三个字挡住足足一下午的背景牌,是今早十点扫完门口那一点灰后刚刚諼上去的。背景牌上面只有一行字:
    启锋基础算法研究院·上海。
    台下人不多。不是不够隆重,是薇澜今天只发了七十二个请柬,这七十二个请柬里,六十个是启锋院首批五十位算法主任研究员,他们今天从全球九个城市飞过来,今天下午到明天中午所有人都要完成入职手续。剩下十二个是上海市领导、张江高科、中科院上海分院、復旦、交大、上海科技大学以及薇澜自己。
    没有记者。
    薇澜这一场剪彩,一开始就不请记者。
    苏辰穿一件浅灰色衬衫,站在剪彩台右侧。他身边是上海市一位领导,五十七岁,昨天上午从京城特別评审会后一下高铁就直接赶回了上海。他是今天上午唯一从外面请来的人。
    他手里拿了一把红丝带的剪刀。
    他把剪刀递给苏辰。
    “你来剪。”他说。
    苏辰接过剪刀。
    他身后是林薇、徐工、陶秉文——陶秉文今早六点又一次从航天桥那边出发,坐高铁过来,他说他是“以后启锋院谈合作项目的未来同事”身份来。后面是復旦微电子学院院长、交大集成电路学院一位副院长、上海科技大学一位教授。
    起下面三排,是启锋院首批五十位算法主任研究员。五十人里,十七个从海外赶回来的。其他三十三位,有从復旦调过来的,有从交大调过来的,有从中科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中科院微电子所调过来的。
    他们昨天晚上才收到名单。
    名单上面指名道姓,五十个名字,中间不打马赛克,后面掛各自的代表作论文標题。这一个名单今早八点上了薇澜官网,八点二十分,未查资讯主页为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发了一条推送。
    手机里、门户里、营业厅里,名单上五十个名字中有八个被v2ex、知乎、微信公眾號、b站同时认出来这一辈子都不太可能从海外抱回来的人。这一个名单,令业內在这一个早上產生了一个“启锋院出了一个什么价”的討论。
    剪彩台另一边,领导把话压到了三分钟。
    “今天这一场,”他说,“我接到口头通知是昨天晚上九点。上面说,今天上午,需要上海市出一位领导过来剪这一条带。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上午十点,中间是十三小时。”
    他顿了一下。
    “这十三小时里,”他说,“电视机里、报纸上、微博里,启明这一个名字被说了足足五十八遇,有五十八亿个人读过以启明为题的稿。启锋这三个字,还没出口。今天上午十点,启锋这三个字,才第一次出口。”
    他看了看苏辰。
    “你为什么选今天上午十点,跟这三个字、跟这一个名单一起拿出来?”
    苏辰把剪刀轻轻掊在右手。
    他没有马上回。
    他看了看靠背景牌那一块空地,背景牌后面五层主楼上面的窗子都还没安装,是阳光从那些空洞里透过来照在背景牌上。
    “启明是一个名字。”他说,“启锋是三个。”
    领导看他。
    “启明是启明实验室六地。”苏辰说,“启明是下游、是工程、是產业化。启明走出去需要三样东西:人、材料、算法。人,启明实验室六地八月开始招。材料,苏州工业园薇澜材料標定中心今下午三点启动选址。算法,这一块,我一直没说过要放哪里。”
    他抬手指了指背景牌。
    “今天上午十点,”他说,“我把这一块放进启锋院。”
    领导点了点头。
    “启明与启锋,上下游关係?”他问。
    “不是上下游。”苏辰说,“启明在桌上,启锋在桌下。启明走八年,启锋走二十年。启明要交出来的是產品,启锋要交出来的是论文。启明要走出东亚,启锋不出这一条街,但是启锋交出去的论文要在《nature》、《science》、ieee transactions这三本里看到。”
    他停了一下。
    “何昭明今中午说启明走不过去。”他说,“他说的那几条理由,都是桌面上的理由——专利、pdk、锁链。这几条理由,桌面上走不过去。但是何教授没提桌面下另外一条路。”
    “这另外一条路,”他说,“是启锋。”
    他接著说下去。
    “启锋不走错路,”他说,“启锋从不走路。启锋只做一件事——重新开始。从一九七三年伯克利spice那一版不是唯一的起点。启锋可以在二零二六年这一年重新启一个点。以启锋启的这一个点为起点,走二十年,二零四六年,启锋交出去的那一份心血,是走出去这一条街以后,下一代人可以重新选一条路。”
    他转身,看了看背后五十位首批研究员。
    他们都在看他。
    “这五十位。”他说,“他们今天报到。他们明天起不接启明那边任何一件工程任务,也不接薇澜那边任何一件產品任务。启锋院不接外面的项目,不拿薇澜的业务代码跳转。启锋院只做一件事。”
    领导看著他。
    “出论文。”苏辰说。
    他把剪刀抬起来。
    “这不是不重要。出论文是启锋院唯一的交付。以后启锋院里出来的任何一篇论文,都不限领域。启锋院不要求研究员后面接薇澜任何一个產品任务。启锋院出去的所有论文,不限领域。启锋院出去的所有论文,不受薇澜后期商业化需求的约束。”
    他顿了一下。
    “启锋院不定 kpi。”
    中间那三排五十位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他们里面有人是从伯克利那边抱回来的,二零一零年那一年他们坐在伯克利获多克会议室里听老教授说spice发明老话的时候,老教授说过一句,“这个东西刚刚出来的那三年,我们所里所有人都不拿补助,不定考核,不跟企业报进度,只动手。”
    他们以为那一句老教授是在怀念五十三年前那一点火。他们没想到今天早上十点,他们是重新赶上了这一点火。
    苏辰把剪刀交给领导。
    领导接住。
    他们两个人同时握住剪刀的两个不同位置,同时剪了下去。
    那一条红丝带被剪断的那一刻,背景牌那一面“启锋”三个字升上去了。
    五十位首批研究员同时鼓掌。
    掌声不响。不响是因为只有六十多双手,六十多双手拍不出多大声响。这一场剪彩上面有外面请来的人、下面没有齐齐整整的礼仪队、中间没有gg牌,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不足八分钟。
    剪彩完之后,领导走到苏辰身边。
    他拍了拍苏辰的肩。
    “小苏。”他说,“接下来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说。”
    苏辰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领导拍了拍他肩,转身。他今天中午还要赶一个会,他身边一位秘书已经把车门拉开了。
    他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他看了三秒。
    他说:“这三个字,是你自己起的?”
    苏辰说:“是。”
    “启明,是明。”领导说,“启锋,是锋。”
    他顿了一下。
    “以后这二十年,”他说,“明会被看见,锋不会被看见。但是明是锋走出来的。”
    苏辰看著他。
    领导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起步,从启锋院那一块土地出去,拐上金科路,朝北开。
    苏辰转过身,看背后那一片土地。
    今天上午的阳光还不烈。阳光落在主楼那一块尚未安装窗户的空洞上,透过空洞落在后面那一片起伏不高的绿化带上。吐出括號以后,五十位首批研究员不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走向哪里。他们在等下面一位今天早上从启明那边临时调过来的薇澜同事带他们进主楼。
    薇澜同事走到苏辰身边。
    “今中午十二点,”她说,“何昭明那一档。你看了吗?”
    “路上听了一遍音频。”苏辰说。
    “他最后一句。”同事说。
    苏辰点了点头。
    “何昭明那一句,”他说,“启明一开始是不是走错了路。”
    “是。”
    苏辰看了看背后那三个字。
    “他这一句,”他说,“今天上午十点在启锋院门口,还上了答。”
    同事看他。
    “启明走出去这一条街,启明不限於一条。”苏辰说,“二零四六年,走出去的那一条,从启锋院里走出来。”
    他们同时抬头,看那三个字。
    启锋院那一个背景牌这一刻被阳光从后面透过来,透过窗洞、透过空洞,从背面照亮了那三个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