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卫视《財经观察》那一档午间访谈过到一半,苏晓鶯不是不知道现场的节奏在变冷。
    从何昭明说出“一千八百亿人民幣”那一句之后,演播厅里那一枚双机位机台后面的导播,偶尔会在耳麦里提醒她一句:“话题推一下。”
    苏晓鶯把手里那一页问题提纲翻了一页。
    “何教授,”她说,“招这一条法律线先放一放。我问您另外一个问题。”
    何昭明点头。
    “启明如果从根上放弃spice体系,”苏晓鶯说,“从一九七三年伯克利那一版开始,这五十三年里所有的演化,启明一条不走。启明从零开始,自研一整套全新的核心算法体系。能不能绕开那四家?”
    这一个问题提出去的那一刻,演播厅下游所有接直播信號的门户网站后台,同时跳出了一条推送优先级提示。
    何昭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双手轻轻合於桌面。
    “能。”他说。
    演播厅里另一个坐在观眾区的人——某中eda公司上海分部技术总监林大伟,三十九岁,这一个口的位置是节目组临时请来的“业內观察席”——听见“能”这一个字,他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以为何昭明要说的是“启明能绕开”。
    但是何昭明接下去说的话,让他身上揭了一层冷汗。
    “启明能自研。”何昭明说,“以启明未来八年多达一百五十八亿的材料標定预算,以薇澜手里现有的国务院专项,以他们背后那一批从伯克利、斯坦福、mit、须交、復旦走出来的人,以他们这五年里能抱回来的那一批海外学者,启明完全能自研一整套全新的核心算法体系。这是事实。”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他说,“启明自研出来这一整套算法,能读新思的sentaurus节点库吗?能读鏗腾的virtuoso设计库吗?能读西门子eda的calibre规则文件吗?能跑ansys的hfss电磁场標定文件吗?”
    演播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四件东西,”何昭明说,“启明都读不了。”
    林大伟在观眾席上把面前那一杯水轻轻放下。
    他是做eda出身的。他一听何昭明报这四个名字,他就明白何昭明要说什么。
    sentaurus是新思的tcad主力產品,全球九成以上的先进节点工艺节点都跑在上面。virtuoso是鏗腾的模擬设计主力產品,全球顶级模擬设计库九成跑在上面。calibre是西门子eda的物理验证主力產品,全球九成以上的流片动身检查跑在上面。hfss是ansys的电磁场仿真主力產品。
    启明自研出来的仿真器,读不了这四件东西任何一件的输入格式,启明的客户拿不出过去二十年的歷史数据。拿不出歷史数据,启明跑出来的任何代节点,都要从零年开始重新累积工艺参数。与其说不能跑,不如说要多跑二十年。
    林大伟手变冷。
    何昭明看出来下面那一排观眾里有人在变脸色。他没有停。
    “这还不是最坏的。”他说,“你们听说过fabfour-eda锁链吗?”
    苏晓鶯把笔停了。
    这个名字在预采项里没出现过。她刚准备追问,何昭明已经开始说了。
    “fabfour是六家全球最先进的晶圆代工厂里最头部的四家。”他说,“台积电、英特尔、三星、格罗方德。这四家,不是只有生產。这四家手里最重要的东西是pdk——工艺设计套件。这四家的pdk,九成以上以新思sentaurus、鏗腾virtuoso、西门子calibre、ansyshfss这四件產品的输入格式为唯一交付代號。
    “反过来,这四件產品的底层优化,九成以上以这四家代工厂的pdk为优先適配对象。
    “这不是一纸协议。这是事实上二十年走下来的双向锁定。”
    他把茶杯端起来。
    “这个双向锁定,在业內叫一个名字。”他说,“fabfour-eda锁链。三年前,哈佛商学院一位教授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写进他那一本教材里。”
    “锁链什么意思?”苏晓鶯问。
    “意思是这样。”何昭明说,“谁家想进台积电三纳米节点的tier1名单,设计文件必须用新思sentaurus、鏗腾virtuoso、西门子calibre交付。不是台积电明文要求。是台积电的pdk只能跟这三件產品跟到底。你拿別的东西来,对不上,台积电不接。”
    他停了一下。
    “反过来,你是新思、鏗腾、西门子,你要跟谁的pdk跟得最紧?薇澜现阶段的產能跟不起,中芯、华虹、长电的高端节点跟不起。你只能跟这四家。你要跟他们,你的產品底层优化只能优先適配他们的pdk。”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
    “门在四家代工厂手里。”他说,“钥匙在四家eda手里。门和钥匙不在同一个屋子里。谁想从外面进来,必须同时拿到两把手里都没有的东西。这不是一层门。这是两层门。”
    演播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苏晓鶯把下一个问题提了起来。
    “何教授。”她说,“启明能不能绕?比如,去收购歷史上拿过sentaurus兼容读写许可的公司?”
    何昭明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手里那一页资料。那一页资料是他昨夜点挥出来的。
    “歷史上拿过sentaurus兼容读写许可的公司,全球一共六家。”他说,“我一家一家报。”
    他抬起右手。
    “第一家,mentor graphics。他们的sentaurus兼容读写许可是二零零二年拿到的。但是mentor公司二零一七年被西门子收购,现在叫西门子eda。他们本身就是四家寡头之一,启明买不动。”
    他抬起中指。
    “第二家,cadence自己。鏗腾。他们手里是原厂许可,全球唯一原厂许可。他们也是四家寡头之一,启明也买不动。”
    他抬起无名指。
    “第三家,coventor。他们是mems仿真起家的公司,二零零六年拿到了sentaurus里面mems部分的交互许可。但是coventor公司二零一七年被lam research收购。lam research是fabfour那一边的设备供应商。coventor被收之后,这一份交互许可被锁进lam的內部。启明拿不到。”
    他抬起小指。
    “第四家,intellisense。他们是做mems仿真的另一家公司,拿过sentaurus的部分交互许可。但是二零一五年,intellisense被coventor收购。coventor二零一七年被lam收购。二次锁定。启明更拿不到。”
    他重新抬起右手。他五个手指都占完了。
    他把右手放下,抬起左手。
    “第五家,comsol。瑞典公司。他们只拿到sentaurus里面有限元部分的读许可,还不是读写许可。而且他们现在同时在美商部实体清单里,不能向中国大陆销唯主体。”
    他抬起左手食指。
    “第六家,magwel。比利时一家小公司。一九九九年拿到过sentaurus的读许可,但是二零零七年被鏗腾打了一轮专利诉讼,拖到二零一零年。二零一零年他们贏了一半,但是公司现金流被诉讼拖干,自二零一零年之后一直没恢復经营,现在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的空壳公司。”
    他把左手放下。
    “六家读下来,”他说,“能被启明收的,只有最后一家,magwel。”
    苏晓鶯顿了半秒。
    “启明收了magwel之后,”她问,“能读今天的sentaurus吗?”
    何昭明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冷笑。这一次是遗憾的笑。
    “magwel手里拿到的sentaurus读许可,是一九九九年那一版的。”他说,“一九九九年的sentaurus,能读什么节点的pdk?能读一百五十纳米。今天fabfour主力节点是多少?是十三纳米、七纳米,后年上五纳米。”
    他停了一下。
    “从一百五十纳米到七纳米,这中间的sentaurus走了八代。这八代里增加的所有多象限元、多物理场耦合、量子修正项,magwel那一份读许可里,一项都没有。”
    “启明收magwel,”他说,“只能读出去雨十五年前的老节点。启明走出的是未来八年,走的是五纳米、三纳米。二零零八年magwel那一桌子,接不了。”
    他把茶杯重新端起来。
    “主持人。”他说,“我说到这里,还能说什么?”
    苏晓鶯没有接。
    演播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这三秒是这一档节目最长的一次冷场。
    “何教授。”苏晓鶯说,“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启明项目,”她说,“是不是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何昭明把茶杯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刻回。他一生里上节目,这一句是他听过最重的一句。他明白主持人问这一句不是她自己想问的。是耳麦里传进去的。
    他那一句“启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的回答,如果这一刻说出口,他明天早上八点会接到所在高校的电话。他明白。
    但是他今天交出来的这一档中午访谈,本来也不是为了招启明。他是为了让另外一些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抬头,看著镜头。
    “启明一开始是不是走错了路,”他说,“这个问题我不回。这个问题应该留给八年之后叫“启明”这个名字的那一个东西自己来回。”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交出来的,不是这一句回答。”他说,“我今天交出来的是六家名字、一个锁链、一个牌面。名字、锁链、牌面,可以记下来。记下来之后,今天中午点过后还坐在办公室里看节目的那些老板,可以拿这三样东西去做事。”
    他把手轻轻放在桌面。
    “他们打出去的那一个电话,”他说,“不是打给启明。是打给自己公司的法务总监。”
    这一句说完,何昭明把麦克风机重新別好。
    苏晓鶯看了他一眼。
    她明白何昭明今天中午这一档访谈真正的厚度。她没有再问。
    节目装零点下一点。下面接连推进了三十秒限时gg。
    gg这一会儿,何昭明从耳麦里听见导播说:“何教授,这一档后面五十六分钟,我们紧急加了一个连线,是某eda公司上海分部技术总监。”
    何昭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场,才刚刚开始。
    后面五十六分钟里,那位被临时连线进来的林大伟,为人五十一次提到了一个名字。
    fabfour-eda锁链。
    那一个名字在那一个下午,隨著那一档访谈被剪成一个又一个三十秒、三分钟、六分钟的短片,推送到了几亿个手机屏幕上。
    到那一天晚上八点,“fabfour-eda锁链”这七个字,在微博热搜上扫到第三。
    第一是启明。
    第二是“启明一开始是不是走错了路”。
    何昭明那一句他没回的问题,这一夜被上百万个人转发成了所有人都在问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