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车。”
    孟德尔说道。
    约瑟夫的运货车还停在沼泽边缘。
    车轮一半陷在泥里,车厢侧面留下了三道宽大的爪痕。鳞脚马已经被带走,只剩下地面凌乱的蹄印。
    伊芙琳蹲下检查爪痕。
    “不是泥爪怪。”
    霍克巫师皱眉:“执法队比对过痕跡。”
    “比对错了。”
    伊芙琳將手指插进爪痕边缘,刮下一点黑色泥土。
    “泥爪怪前肢有四根趾爪,这里只有三根。第四道是有人用铲子补出来的。”
    霍克立刻蹲下。
    果然,所谓第四道爪痕深浅均匀,边缘没有魔兽甲质摩擦留下的碎屑。
    这是偽造的现场。
    伊芙琳走到车厢后方,拔出银剑。
    剑刃靠近泥地时,表面浮现出一层微弱蓝光。
    “有植物魔力残留。”
    苏恩取出检测水晶。
    水晶同样呈现出淡绿色。
    他沿著残留向芦苇丛走了几步,很快在一片折断的芦苇叶上发现了暗金色汁液。
    汁液的气味类似日光葵,却夹杂著盐腥味。
    “不是根须拖走了箱子。”
    苏恩观察片刻,“有人使用魔法植物清理了搬运痕跡,又偽造魔兽袭击。”
    霍克问道:“能追踪吗?”
    苏恩看向风灵。
    沼泽里气流复杂,普通风之歌很难復原三天前的痕跡。但魔法植物的汁液渗进了芦苇,附近植物或许记录了当时的刺激。
    “可以尝试。”
    他走到一片没有被踩坏的芦苇旁,伸手碰了碰叶片。
    苏恩没有直接使用精神力,而是先念出一个低缓的赫尔墨斯语音节。
    这是“迴响”。
    芦苇叶微微震动。
    风灵沿著叶片飞过,將极其微弱的气流变化带回苏恩身边。
    凌乱的影像没有出现。
    植物也不会像人一样复述现场。
    苏恩感受到的,只是几种残留刺激。
    重物经过。
    高温。
    盐雾。
    还有一种持续时间很短,却非常强烈的恐惧。
    恐惧来自沼泽深处。
    不是约瑟夫。
    是这片芦苇本身在恐惧。
    苏恩睁开眼睛,指向西北方。
    “有人把箱子运进了沼泽。但那边存在某种东西,植物不愿意靠近。”
    伊芙琳舔了舔嘴角。
    “这才像个委託。”
    四人进入沼泽。
    越往深处,水面越浑浊。
    高大的芦苇遮住阳光,偶尔能看见浮在水面的白骨和破碎木板。风灵不喜欢这里,始终贴在苏恩肩膀附近。
    水灵却十分活跃。
    它能够提前发现泥水中的漩涡和隱藏生物,帮助眾人避开几处深坑。
    行进大约半小时后,前方传来婴儿般的哭声。
    霍克立刻停住。
    “是泥爪怪幼崽。”
    伊芙琳却抬起手。
    “別过去。”
    哭声来自一座泥岛。
    岛上趴著一只体型巨大的泥爪怪。它的背部布满灰褐色甲片,腹部却被某种暗金根须贯穿。
    三只幼崽围在母兽身边,不断发出低沉哀鸣。
    霍克握紧法杖。
    “它受伤了。现在是杀死它的最好机会。”
    “不。”
    苏恩看向那些根须,“它不是袭击者。”
    暗金根须从泥爪怪腹部穿过,一直延伸到岛屿下方。
    它更像是被固定在这里,用来製造魔兽活动的痕跡。
    伊芙琳走近几步。
    母兽立刻抬起头,发出虚弱咆哮。
    “它活不了多久。”
    伊芙琳说道:“根须已经进入心臟。拔出来会死,不拔也会死。”
    三只幼崽挡在母兽面前。
    其中一只还没有长出完整甲片,却对眾人张开嘴,露出细小尖牙。
    霍克皱眉道:“泥爪怪成年后会袭击外港。现在杀掉它们,可以避免后患。”
    “这不属於调查任务。”
    苏恩说道。
    “等它们长大吃人,你再来谈任务?”
    霍克语气生硬。
    苏恩没有退让。
    “有人利用母兽偽造袭击。如果我们杀死它和幼崽,真正的凶手就会得到一份完整的魔兽袭击报告。”
    霍克沉默下来。
    伊芙琳则看了苏恩一眼。
    “你比我见过的一些老巫师更会找理由。”
    “我只是认为证据比方便重要。”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它?”
    苏恩蹲下来观察根须。
    这些根须仍在缓慢吸收泥爪怪的血液和魔力。它们没有將养分送回地下,而是向沼泽更深处传递。
    “顺著根须,就能找到货箱。”
    他说道。
    母兽显然不允许他们靠近。
    苏恩只向前走了一步,它便挣扎著挥出前爪。
    一道泥浆飞向苏恩。
    魔力之手立即展开,將泥浆挡在半空。
    紧接著,苏恩念出赫尔墨斯语的禁止式。
    不是对泥爪怪。
    而是对贯穿它腹部的根须。
    “停止。”
    根须轻轻一颤。
    没有停止吸收,却明显迟缓下来。
    母兽的咆哮也隨之减弱。
    苏恩再次发音。
    这一次,他將精神力落在根须与母兽伤口的连接处,明確划分两者的边界。
    暗金根须开始收缩。
    其中一段从伤口边缘缓慢退出。
    “你在做什么?”霍克问道。
    “让根须认为这具身体不属於它。”
    苏恩额头渗出汗水。
    这比控制听音草困难得多。
    根须背后存在某种强烈的生长意志,不断抵抗他的禁止式。
    风灵在周围维持发音需要的气流。
    水灵则贴近伤口,用水膜降低母兽的出血速度。
    第三次禁止式落下时,一根暗金根须终於从母兽体內脱落。
    伊芙琳瞬间出手。
    银剑斩断根须。
    黑色汁液溅在泥水中,发出腐蚀般的轻响。
    母兽发出一声痛苦咆哮,隨后倒在泥地上。
    三只幼崽围了上去。
    伊芙琳检查伤口。
    “心臟没被刺穿,只是被根须包裹。它未必会死。”
    苏恩坐在泥地边缘,喘了口气。
    精神之环传来明显疲惫感。
    “剩下的根须呢?”
    霍克问道。
    “还在地下,但已经失去活性。”
    孟德尔从始至终没有出手。
    直到苏恩站起来,他才道:“禁止式使用四次,第三次落点偏移,第四次魔力过量。回去写復盘。”
    “是。”
    苏恩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方式。
    救下一头魔兽並不代表过程完美。
    只要他判断失误,刚才死的就可能是自己。
    四人沿著地下根须的方向继续前进。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片没有芦苇的黑色水域。
    水域中央立著一座废弃木屋。
    屋顶掛著盐雾温室的旧徽章。
    门外堆放著两只已经打开的货箱。
    其中一只箱子里装著乾枯潮声藻。
    另一只箱子里,则是大量尚未发芽的暗金种子。
    “就是这里。”
    霍克举起法杖。
    木屋內没有回应。
    伊芙琳走到门边,突然拔出短弩,对准屋顶。
    一道人影从屋顶翻身落下。
    那是个穿黑色防水衣的男人。
    他的右臂已经被暗金根须覆盖,半张脸也长出了植物般的纹路。
    “別动手!”
    男人大喊。
    “我是约瑟夫·怀特。”
    梅芙失踪的哥哥还活著。
    但他显然已经不再完全是人类。
    约瑟夫举起变异的右臂。
    “箱子不是我偷的。有人骗我把它们运到这里。”
    霍克冷声问道:“谁?”
    约瑟夫看向孟德尔,又看了看苏恩。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苏恩胸前的学院徽章上。
    “我不知道名字。”
    “他只告诉我,如果不把种子送回根下,整个普雷斯顿的日光葵都会在同一天醒来。”
    木屋周围忽然传来密集的破土声。
    水面下,一株株没有见过阳光的苍白日光葵缓慢升起。
    它们没有朝向天空。
    所有花盘,都转向了苏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