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钟声从艾欧巫师学院方向传来。
第一声钟响时，旧植物园上空的银色屏障同时亮起。
第二声响起，十二根隔离柱释放出细密光线，將第九苗圃所在区域彻底封锁。
第三声落下，石门前所有人停止交谈。
苏恩睁开眼睛。
经过两个小时的冥想，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復到最佳状態。橡木冥想法形成的精神之环缓慢转动，阳炎射线模型则被三道灰绿色锁链封闭。
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他能够使用的攻击巫术只剩下魔法飞弹和火焰溅射。
不过，他今天的任务不是战斗。
而是为进入根下的五名正式巫师守住退路。
石门前，孟德尔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除了奥斯蒙、拉娜和伊芙琳外，进入根下的第五名巫师名叫罗兰。
他来自学院阵法部，擅长空间定位和封印巫术。灰色长袍上掛满了大小不同的金属圆盘，每一块圆盘都刻著不同方向的坐標符文。
根下没有正常方向。
想从那里找到返回地表的道路，必须依靠罗兰的定位法阵，以及苏恩维持的禁止式通道。
“行动时间最多四十分钟。”
奥斯蒙扫视眾人。
“前二十分钟寻找格温与意识核心，后十分钟执行封印，最后十分钟撤离。”
拉娜问道：“如果二十分钟內没有找到核心？”
“立即撤退。”
“如果找到了格温，却没找到核心？”
“由孟德尔判断格温的状態。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则记录位置。”
奥斯蒙停顿片刻。
“任何人不得因为个人判断延长行动时间。”
这句话既是说给进入根下的四人听，也是说给苏恩听。
格温被困在那里两百多年。
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活著，更没人知道他如今以何种形式存在。
因为一个可能已经无法拯救的人，让更多巫师陷在根下，没有意义。
“苏恩。”
奥斯蒙看向石门旁的圆形阵台。
“开始建立通道。”
苏恩走上阵台。
阵台中央有一道狭长凹槽，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至石门。凹槽內埋著一条新鲜的银根藤，藤蔓一端缠绕苏恩面前的银色种子，另一端则没入门后黑暗。
银根藤是一种专门用於传递灵性信號的魔法植物。
它没有攻击能力，却能在复杂环境中维持稳定连接。
苏恩把双手按在种子两侧。
风灵停在左肩，负责感知通道內的气流；水灵则进入阵台边缘的环形水槽，以水流標记魔力变化。
苏恩缓慢发出禁止式。
“此路不通。”
第一道边界落下，阻止第九苗圃的根系靠近阵台。
“此处可行。”
第二个音节不是禁止，而是他根据禁止式反向调整出的许可式。
银根藤轻轻一颤。
石门裂缝中出现一条淡银色光线。
光线向黑暗深处延伸。
苏恩额头逐渐渗出细汗。
禁止一片区域和建立一条通道看似相似，实际完全不同。
边界只需要阻挡。
通道却要同时判断哪些东西可以通过，哪些东西不能通过。
银根藤的信號、罗兰的定位符文、进入根下的五人可以通过。
西奥多的根系、意识和灵性污染必须被隔绝。
任何一处判断出现偏差，都可能让西奥多沿著通道进入苏恩的精神海，甚至进入地表植物园。
十息后，银光稳定下来。
“通道建立完成。”
苏恩说道。
罗兰將一枚定位圆盘放在阵台上。
圆盘亮起五个绿色光点，分別对应进入根下的五人。
“只要光点没有熄灭，我们就能回来。”
伊芙琳检查了一遍银剑。
“如果熄灭了呢？”
“说明你已经不在原来的空间结构里。”
“说简单点。”
“你迷路了。”
伊芙琳笑了一声。
“我討厌巫师的委婉。”
石门缓慢开启。
门后原本应该是第九苗圃外库，可此刻出现在眾人面前的却是一片向下延伸的巨大根系。
无数粗壮根须互相缠绕，构成阶梯、墙壁和穹顶。
缝隙间流动著暗金色光芒。
根下已经与外库重叠。
五人依次进入。
孟德尔走在最后。
跨过石门前，他看了苏恩一眼。
“记住时间。”
苏恩点头。
“老师，二十分钟后无论有没有消息，我都会发出第一次撤离提醒。”
孟德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入根下。
石门並未关闭。
银色通道穿过入口，一直没入根须深处。
苏恩坐在阵台中央，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通道上。
最初五分钟十分平静。
罗兰的五枚绿色光点缓慢移动，彼此之间保持著稳定距离。
银根藤偶尔传回几句简简讯息。
“已进入第一层根区。”
“发现旧培育设施残骸。”
“没有活性攻击。”
声音经过根下后变得模糊，像隔著很深的水面传来。
第六分钟，第一批根须开始接近通道。
它们十分细小。
没有攻击，也没有强行突破，只贴著禁止式边界缓慢生长。
像是在观察。
苏恩没有驱赶。
边界的意义是阻止，而不是主动攻击。额外刺激只会增加精神力消耗。
细根试探几次，发现无法进入后，便退回黑暗。
第八分钟，拉娜的声音传回。
“发现旧样本储藏区。”
“內部存在大量记忆残留。”
隨后是一阵模糊噪声。
苏恩肩膀上的风灵突然发出低鸣。
他立刻加强禁止式。
噪声中夹杂著无数人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使用不同年代的语言，像两百多年间所有进入过旧植物园的人都在同时低语。
“不要回应。”
苏恩通过银根藤传递警告。
片刻后，孟德尔的声音传来。
“不是活人，是西奥多保存的记忆。”
苏恩心中微沉。
西奥多成为地下根系集群后，不只学习魔法植物和巫术，也在收集所有接触者的记忆。
如果任由他继续成长，他最终可能真的把旧植物园变成自己的精神海。
第十分钟，五枚绿色光点突然分成两组。
奥斯蒙、拉娜和罗兰继续向下。
孟德尔与伊芙琳停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
苏恩询问。
回应他的是伊芙琳的声音。
“发现了一个活人。”
“是格温？”
“长得像。”
短暂沉默后，孟德尔说道：“不是本体，是根系利用记忆形成的仿生结构。”
“需要清除吗？”
“正在確认。”
银根藤传回一段影像。
根须构成的走廊里，站著一个身穿旧式学院长袍的男人。
他面容消瘦，胸前掛著格温·莫尔顿的身份牌。身体大部分看起来与人类无异，只有双脚已经变成扎入地下的根系。
“埃德蒙呢？”
根系格温开口询问。
声音与记忆中的格温完全相同。
孟德尔没有回答。
“埃德蒙把种子带走了吗？”
“带走了。”
“那为什么西奥多还在？”
孟德尔看著他：“因为种子回来了。”
根系格温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
“不是他。”
“什么？”
“不是埃德蒙送回来的。”
根系格温用力抓住自己的头。
大量细根从他的眼角和嘴里钻出。
“西奥多一直在找那些种子。他让外港的人以为盐雾温室合同还在继续，又用旧印章偽造运输文件。”
苏恩想起约瑟夫接到的委託。
对方知道旧合同，也能控制暗金根须。
从一开始，所谓盐雾温室的运输任务就是陷阱。
“你知道意识核心在哪里吗？”孟德尔问。
根系格温缓慢抬手，指向走廊深处。
“橡树。”
“那是假的。”
他的手指忽然改变方向，指向自己胸口。
“西奥多已经没有单独的核心。”
“他把意识分给了每一个记得他的人。”
话音落下，根系格温猛然扑向孟德尔。
伊芙琳的银剑瞬间斩过他的脖颈。
头颅落地，却没有鲜血流出。
断口处只有密集根须。
“假的就是假的。”
伊芙琳甩去剑上的植物汁液。
“说的话未必全假。”
孟德尔蹲下来检查断口。
下一刻，根系格温的头颅突然睁开双眼。
“找到我。”
这一次，声音不再属於西奥多製造的仿生体。
虚弱、短促，却带著与记忆相同的灵性波动。
半透明叶片从孟德尔胸前飘出。
阿尔文交给苏恩的叶子，在进入根下前被转交给了孟德尔。
叶片散发出微弱绿光，指向根须走廊左侧。
“格温的真实意识还在附近。”
孟德尔说道。
此时，第十二分钟。
奥斯蒙一组已经抵达根下第二层。
定位圆盘上的三个光点不断闪烁。
罗兰的声音传回。
“空间结构正在变化。”
“所有根须都在移动。”
苏恩低头看向石门。
门后的根须原本向下延伸，此刻却开始缓慢翻转。阶梯变成墙壁，穹顶向下挤压，整片根下像一座正在重新排列的活体迷宫。
西奥多知道有人进来了。
“保持银根藤位置。”
苏恩发出许可式。
银根藤迅速生长，在不断变化的根系中固定出一条狭窄道路。
大量暗金根须隨即涌来。
它们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撞向禁止式边界。
第一次衝击，苏恩的精神之环轻轻震动。
第二次衝击，银色通道缩窄了一成。
第三次，水槽中的水灵发出警告，边界左侧出现裂口。
苏恩立即调整灵性落点。
“此路不通。”
裂口重新合拢。
他的精神力却开始加速消耗。
这才过去十三分钟。
距离第一次撤离提醒还有七分钟。
根下深处，奥斯蒙展开了精神隔离场。
大量银白色光芒沿根须向四周扩散，所有低语声同时消失。
拉娜在一片古老培育区里发现了第一株记忆橡树。
那是一棵倒悬生长的巨树。
树冠深入地下黑暗，根部却高悬在穹顶。树干上长满人类面孔，每一张脸都在无声说话。
其中最中央的脸，属於西奥多。
“你们终於来了。”
他睁开双眼。
“学院比我预想得更有耐心。”
奥斯蒙抬起法杖。
“西奥多·赫利俄斯，你违反学院禁令，进行完整意识移植实验，造成旧植物园污染和多名巫师失踪。”
“你要在两百年后审判我？”
“不是审判。”
奥斯蒙说道：“是终止实验。”
银色光环从法杖顶端飞出，套向记忆橡树。
西奥多没有阻挡。
树干上的所有人脸同时露出笑容。
“你们还不明白。”
“我不在这棵树里。”
下一刻，拉娜身后的根须突然长出一张人脸。
西奥多的声音从中传出。
“我也不在任何一株植物里。”
更多人脸从四面八方睁开。
“格温困住我两百年，却也让我拥有足够时间完成最后一步。”
“根系只是我的道路。”
“记忆才是我的土壤。”
西奥多注视著奥斯蒙。
“只要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就不会真正死亡。”
地表阵台上，苏恩也听见了这句话。
不是通过银根藤。
而是从自己记忆里直接响起。
他想起西奥多的名字。
想起档案中的身份。
想起那只由年轮构成的眼睛。
这些记忆同时变得滚烫。
西奥多试图从他的认知中生长出来。
苏恩立刻念出禁止式。
“此路不通。”
精神海中，西奥多的声音暂时消失。
可阵台外围，一名负责守卫的执法巫师突然转过身。
他的脖颈上长出一片暗金花瓣。
“记忆不能被边界阻挡。”
执法巫师用西奥多的声音说道。
周围傀儡立刻將他制服。
但另一个记录员也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出现暗金色根纹。
紧接著是第三个人。
所有看过档案、听过名字、接触过样本的人，都可能成为西奥多的临时载体。
警报声响彻旧植物园。
苏恩终於明白格温当年的选择。
“让所有人忘记这里。”
那不是为了掩盖责任。
而是因为遗忘本身，就是对西奥多的封印。
第十五分钟。
定位圆盘上的五枚光点开始剧烈闪烁。
奥斯蒙的命令从银根藤中传来。
“原计划取消。”
“所有人提前撤离。”
苏恩立刻强化许可式。
银色通道扩大。
奥斯蒙、拉娜和罗兰的光点开始向地表移动。
孟德尔与伊芙琳却没有动。
“老师？”
苏恩发出询问。
“我们找到格温了。”
银根藤传回最后一段影像。
根须包围的狭小空间里，生长著一棵早已枯死的橡树。
树下坐著一个男人。
他仍穿著两百年前的学院长袍，身体却已经与树根融为一体。
他的头髮、皮肤和大部分血肉都已木质化，只有胸口还亮著一点微弱绿光。
半透明叶片飘向他。
男人缓慢睁开眼睛。
“埃德蒙？”
孟德尔走到他面前。
“埃德蒙已经死了。”
格温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
“那你是谁？”
“孟德尔，植物魔法导师。”
“现在的学院，还教植物魔法？”
“教。”
格温似乎想笑，但木质化的脸已经无法做出完整表情。
“那就好。”
伊芙琳检查他的身体。
“意识还在，身体没救了。他和这棵橡树已经完全融合。”
孟德尔问道：“能把意识移入魔法画像吗？”
“强行分离会让他立刻死亡。”
格温轻声道：“不用带我走。”
“西奥多已经把意识分散到记忆中。”孟德尔说，“我们无法直接杀死他。”
“可以。”
格温胸口的绿光微微闪动。
“这里保存著他最初的名字。”
“档案里的名字不是最初的名字？”
“西奥多·赫利俄斯，是他成为巫师后为自己取的名字。”
格温低下头。
“我守了两百年，终於从根系最深处找到了他还是普通人时的记忆。”
“真正的名字，是他最后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弱点。”
孟德尔沉默片刻。
“告诉我。”
格温看向他。
“名字不能说出口。”
“一旦有人听见，就会成为新的记忆载体。”
他胸口的绿光逐渐脱离身体，凝聚成一颗翠绿色种子。
“把它带到地表。”
“让所有知道西奥多的人忘记他，再毁掉这颗种子。”
“那你呢？”孟德尔问。
“我也是记得他的人。”
格温平静道：“所以，我不能离开。”
第十七分钟。
根下所有暗金根须同时向格温所在的空间涌来。
西奥多发现了那颗种子。
伊芙琳一剑斩断最前方的根须。
“谈完了吗？”
孟德尔接住翠绿色种子。
“谈完了。”
巫术草灵展开大量藤蔓，將格温和枯死橡树围在中间。
“我会带你出去。”
格温摇头。
“没有时间。”
孟德尔没有理会。
他將魔力注入草灵。
藤蔓深入枯树下方，试图將格温连同整个根系一起挖出。
更多暗金根须衝来。
伊芙琳连续挥剑，却无法挡住所有方向。
地表，苏恩看见孟德尔与伊芙琳的定位光点被大量暗金色斑纹包围。
距离通道彻底失稳，只剩不到半分钟。
奥斯蒙、拉娜和罗兰已经接近出口。
孟德尔仍未移动。
“老师，撤离！”
苏恩第一次没有使用询问语气。
银根藤中传来孟德尔的声音。
“再给我十息。”
十息。
恰好是苏恩判断自己能够抵挡西奥多集中衝击的极限。
苏恩深吸一口气，將全部精神力注入禁止式。
橡木精神之环高速转动。
风灵展开身体，捕捉每一处边界变化。
水灵沿环形水槽飞速游动，用水纹標记根系衝击的位置。
暗金根须从通道四面八方压来。
第一息，边界稳定。
第二息，苏恩鼻腔渗出鲜血。
第三息，银根藤表面出现裂纹。
第四息，风灵被气流震飞，又重新回到苏恩肩膀。
第五息，奥斯蒙穿过石门。
第六息，拉娜和罗兰同时返回地表。
第七息，伊芙琳的光点开始移动。
第八息，她拖著一棵巨大的枯树进入银色通道。
树根之间，孟德尔背著已经木质化的格温。
第九息，西奥多的所有根须同时撞向边界。
银色通道骤然崩裂。
苏恩眼前一黑。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
“此路……”
声音已经沙哑。
“不可通行！”
第十息。
孟德尔跨过石门。
巫术草灵拖著格温和枯树衝出根下。
奥斯蒙抬手按向石门。
十二根隔离柱同时释放光芒。
石门轰然闭合。
门后的暗金根须撞在石壁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苏恩再也无法维持禁止式。
精神之环停止转动。
他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孟德尔手中握著一颗翠绿色种子。
也看见格温木质化的手臂缓慢抬起，指向那颗种子。
“別让他……”
格温的声音微不可闻。
“再被任何人记住。”
第一声钟响时，旧植物园上空的银色屏障同时亮起。
第二声响起，十二根隔离柱释放出细密光线，將第九苗圃所在区域彻底封锁。
第三声落下，石门前所有人停止交谈。
苏恩睁开眼睛。
经过两个小时的冥想，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復到最佳状態。橡木冥想法形成的精神之环缓慢转动，阳炎射线模型则被三道灰绿色锁链封闭。
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他能够使用的攻击巫术只剩下魔法飞弹和火焰溅射。
不过，他今天的任务不是战斗。
而是为进入根下的五名正式巫师守住退路。
石门前，孟德尔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除了奥斯蒙、拉娜和伊芙琳外，进入根下的第五名巫师名叫罗兰。
他来自学院阵法部，擅长空间定位和封印巫术。灰色长袍上掛满了大小不同的金属圆盘，每一块圆盘都刻著不同方向的坐標符文。
根下没有正常方向。
想从那里找到返回地表的道路，必须依靠罗兰的定位法阵，以及苏恩维持的禁止式通道。
“行动时间最多四十分钟。”
奥斯蒙扫视眾人。
“前二十分钟寻找格温与意识核心，后十分钟执行封印，最后十分钟撤离。”
拉娜问道：“如果二十分钟內没有找到核心？”
“立即撤退。”
“如果找到了格温，却没找到核心？”
“由孟德尔判断格温的状態。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则记录位置。”
奥斯蒙停顿片刻。
“任何人不得因为个人判断延长行动时间。”
这句话既是说给进入根下的四人听，也是说给苏恩听。
格温被困在那里两百多年。
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活著，更没人知道他如今以何种形式存在。
因为一个可能已经无法拯救的人，让更多巫师陷在根下，没有意义。
“苏恩。”
奥斯蒙看向石门旁的圆形阵台。
“开始建立通道。”
苏恩走上阵台。
阵台中央有一道狭长凹槽，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至石门。凹槽內埋著一条新鲜的银根藤，藤蔓一端缠绕苏恩面前的银色种子，另一端则没入门后黑暗。
银根藤是一种专门用於传递灵性信號的魔法植物。
它没有攻击能力，却能在复杂环境中维持稳定连接。
苏恩把双手按在种子两侧。
风灵停在左肩，负责感知通道內的气流；水灵则进入阵台边缘的环形水槽，以水流標记魔力变化。
苏恩缓慢发出禁止式。
“此路不通。”
第一道边界落下，阻止第九苗圃的根系靠近阵台。
“此处可行。”
第二个音节不是禁止，而是他根据禁止式反向调整出的许可式。
银根藤轻轻一颤。
石门裂缝中出现一条淡银色光线。
光线向黑暗深处延伸。
苏恩额头逐渐渗出细汗。
禁止一片区域和建立一条通道看似相似，实际完全不同。
边界只需要阻挡。
通道却要同时判断哪些东西可以通过，哪些东西不能通过。
银根藤的信號、罗兰的定位符文、进入根下的五人可以通过。
西奥多的根系、意识和灵性污染必须被隔绝。
任何一处判断出现偏差，都可能让西奥多沿著通道进入苏恩的精神海，甚至进入地表植物园。
十息后，银光稳定下来。
“通道建立完成。”
苏恩说道。
罗兰將一枚定位圆盘放在阵台上。
圆盘亮起五个绿色光点，分別对应进入根下的五人。
“只要光点没有熄灭，我们就能回来。”
伊芙琳检查了一遍银剑。
“如果熄灭了呢？”
“说明你已经不在原来的空间结构里。”
“说简单点。”
“你迷路了。”
伊芙琳笑了一声。
“我討厌巫师的委婉。”
石门缓慢开启。
门后原本应该是第九苗圃外库，可此刻出现在眾人面前的却是一片向下延伸的巨大根系。
无数粗壮根须互相缠绕，构成阶梯、墙壁和穹顶。
缝隙间流动著暗金色光芒。
根下已经与外库重叠。
五人依次进入。
孟德尔走在最后。
跨过石门前，他看了苏恩一眼。
“记住时间。”
苏恩点头。
“老师，二十分钟后无论有没有消息，我都会发出第一次撤离提醒。”
孟德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入根下。
石门並未关闭。
银色通道穿过入口，一直没入根须深处。
苏恩坐在阵台中央，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通道上。
最初五分钟十分平静。
罗兰的五枚绿色光点缓慢移动，彼此之间保持著稳定距离。
银根藤偶尔传回几句简简讯息。
“已进入第一层根区。”
“发现旧培育设施残骸。”
“没有活性攻击。”
声音经过根下后变得模糊，像隔著很深的水面传来。
第六分钟，第一批根须开始接近通道。
它们十分细小。
没有攻击，也没有强行突破，只贴著禁止式边界缓慢生长。
像是在观察。
苏恩没有驱赶。
边界的意义是阻止，而不是主动攻击。额外刺激只会增加精神力消耗。
细根试探几次，发现无法进入后，便退回黑暗。
第八分钟，拉娜的声音传回。
“发现旧样本储藏区。”
“內部存在大量记忆残留。”
隨后是一阵模糊噪声。
苏恩肩膀上的风灵突然发出低鸣。
他立刻加强禁止式。
噪声中夹杂著无数人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使用不同年代的语言，像两百多年间所有进入过旧植物园的人都在同时低语。
“不要回应。”
苏恩通过银根藤传递警告。
片刻后，孟德尔的声音传来。
“不是活人，是西奥多保存的记忆。”
苏恩心中微沉。
西奥多成为地下根系集群后，不只学习魔法植物和巫术，也在收集所有接触者的记忆。
如果任由他继续成长，他最终可能真的把旧植物园变成自己的精神海。
第十分钟，五枚绿色光点突然分成两组。
奥斯蒙、拉娜和罗兰继续向下。
孟德尔与伊芙琳停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
苏恩询问。
回应他的是伊芙琳的声音。
“发现了一个活人。”
“是格温？”
“长得像。”
短暂沉默后，孟德尔说道：“不是本体，是根系利用记忆形成的仿生结构。”
“需要清除吗？”
“正在確认。”
银根藤传回一段影像。
根须构成的走廊里，站著一个身穿旧式学院长袍的男人。
他面容消瘦，胸前掛著格温·莫尔顿的身份牌。身体大部分看起来与人类无异，只有双脚已经变成扎入地下的根系。
“埃德蒙呢？”
根系格温开口询问。
声音与记忆中的格温完全相同。
孟德尔没有回答。
“埃德蒙把种子带走了吗？”
“带走了。”
“那为什么西奥多还在？”
孟德尔看著他：“因为种子回来了。”
根系格温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
“不是他。”
“什么？”
“不是埃德蒙送回来的。”
根系格温用力抓住自己的头。
大量细根从他的眼角和嘴里钻出。
“西奥多一直在找那些种子。他让外港的人以为盐雾温室合同还在继续，又用旧印章偽造运输文件。”
苏恩想起约瑟夫接到的委託。
对方知道旧合同，也能控制暗金根须。
从一开始，所谓盐雾温室的运输任务就是陷阱。
“你知道意识核心在哪里吗？”孟德尔问。
根系格温缓慢抬手，指向走廊深处。
“橡树。”
“那是假的。”
他的手指忽然改变方向，指向自己胸口。
“西奥多已经没有单独的核心。”
“他把意识分给了每一个记得他的人。”
话音落下，根系格温猛然扑向孟德尔。
伊芙琳的银剑瞬间斩过他的脖颈。
头颅落地，却没有鲜血流出。
断口处只有密集根须。
“假的就是假的。”
伊芙琳甩去剑上的植物汁液。
“说的话未必全假。”
孟德尔蹲下来检查断口。
下一刻，根系格温的头颅突然睁开双眼。
“找到我。”
这一次，声音不再属於西奥多製造的仿生体。
虚弱、短促，却带著与记忆相同的灵性波动。
半透明叶片从孟德尔胸前飘出。
阿尔文交给苏恩的叶子，在进入根下前被转交给了孟德尔。
叶片散发出微弱绿光，指向根须走廊左侧。
“格温的真实意识还在附近。”
孟德尔说道。
此时，第十二分钟。
奥斯蒙一组已经抵达根下第二层。
定位圆盘上的三个光点不断闪烁。
罗兰的声音传回。
“空间结构正在变化。”
“所有根须都在移动。”
苏恩低头看向石门。
门后的根须原本向下延伸，此刻却开始缓慢翻转。阶梯变成墙壁，穹顶向下挤压，整片根下像一座正在重新排列的活体迷宫。
西奥多知道有人进来了。
“保持银根藤位置。”
苏恩发出许可式。
银根藤迅速生长，在不断变化的根系中固定出一条狭窄道路。
大量暗金根须隨即涌来。
它们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撞向禁止式边界。
第一次衝击，苏恩的精神之环轻轻震动。
第二次衝击，银色通道缩窄了一成。
第三次，水槽中的水灵发出警告，边界左侧出现裂口。
苏恩立即调整灵性落点。
“此路不通。”
裂口重新合拢。
他的精神力却开始加速消耗。
这才过去十三分钟。
距离第一次撤离提醒还有七分钟。
根下深处，奥斯蒙展开了精神隔离场。
大量银白色光芒沿根须向四周扩散，所有低语声同时消失。
拉娜在一片古老培育区里发现了第一株记忆橡树。
那是一棵倒悬生长的巨树。
树冠深入地下黑暗，根部却高悬在穹顶。树干上长满人类面孔，每一张脸都在无声说话。
其中最中央的脸，属於西奥多。
“你们终於来了。”
他睁开双眼。
“学院比我预想得更有耐心。”
奥斯蒙抬起法杖。
“西奥多·赫利俄斯，你违反学院禁令，进行完整意识移植实验，造成旧植物园污染和多名巫师失踪。”
“你要在两百年后审判我？”
“不是审判。”
奥斯蒙说道：“是终止实验。”
银色光环从法杖顶端飞出，套向记忆橡树。
西奥多没有阻挡。
树干上的所有人脸同时露出笑容。
“你们还不明白。”
“我不在这棵树里。”
下一刻，拉娜身后的根须突然长出一张人脸。
西奥多的声音从中传出。
“我也不在任何一株植物里。”
更多人脸从四面八方睁开。
“格温困住我两百年，却也让我拥有足够时间完成最后一步。”
“根系只是我的道路。”
“记忆才是我的土壤。”
西奥多注视著奥斯蒙。
“只要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就不会真正死亡。”
地表阵台上，苏恩也听见了这句话。
不是通过银根藤。
而是从自己记忆里直接响起。
他想起西奥多的名字。
想起档案中的身份。
想起那只由年轮构成的眼睛。
这些记忆同时变得滚烫。
西奥多试图从他的认知中生长出来。
苏恩立刻念出禁止式。
“此路不通。”
精神海中，西奥多的声音暂时消失。
可阵台外围，一名负责守卫的执法巫师突然转过身。
他的脖颈上长出一片暗金花瓣。
“记忆不能被边界阻挡。”
执法巫师用西奥多的声音说道。
周围傀儡立刻將他制服。
但另一个记录员也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出现暗金色根纹。
紧接著是第三个人。
所有看过档案、听过名字、接触过样本的人，都可能成为西奥多的临时载体。
警报声响彻旧植物园。
苏恩终於明白格温当年的选择。
“让所有人忘记这里。”
那不是为了掩盖责任。
而是因为遗忘本身，就是对西奥多的封印。
第十五分钟。
定位圆盘上的五枚光点开始剧烈闪烁。
奥斯蒙的命令从银根藤中传来。
“原计划取消。”
“所有人提前撤离。”
苏恩立刻强化许可式。
银色通道扩大。
奥斯蒙、拉娜和罗兰的光点开始向地表移动。
孟德尔与伊芙琳却没有动。
“老师？”
苏恩发出询问。
“我们找到格温了。”
银根藤传回最后一段影像。
根须包围的狭小空间里，生长著一棵早已枯死的橡树。
树下坐著一个男人。
他仍穿著两百年前的学院长袍，身体却已经与树根融为一体。
他的头髮、皮肤和大部分血肉都已木质化，只有胸口还亮著一点微弱绿光。
半透明叶片飘向他。
男人缓慢睁开眼睛。
“埃德蒙？”
孟德尔走到他面前。
“埃德蒙已经死了。”
格温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
“那你是谁？”
“孟德尔，植物魔法导师。”
“现在的学院，还教植物魔法？”
“教。”
格温似乎想笑，但木质化的脸已经无法做出完整表情。
“那就好。”
伊芙琳检查他的身体。
“意识还在，身体没救了。他和这棵橡树已经完全融合。”
孟德尔问道：“能把意识移入魔法画像吗？”
“强行分离会让他立刻死亡。”
格温轻声道：“不用带我走。”
“西奥多已经把意识分散到记忆中。”孟德尔说，“我们无法直接杀死他。”
“可以。”
格温胸口的绿光微微闪动。
“这里保存著他最初的名字。”
“档案里的名字不是最初的名字？”
“西奥多·赫利俄斯，是他成为巫师后为自己取的名字。”
格温低下头。
“我守了两百年，终於从根系最深处找到了他还是普通人时的记忆。”
“真正的名字，是他最后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弱点。”
孟德尔沉默片刻。
“告诉我。”
格温看向他。
“名字不能说出口。”
“一旦有人听见，就会成为新的记忆载体。”
他胸口的绿光逐渐脱离身体，凝聚成一颗翠绿色种子。
“把它带到地表。”
“让所有知道西奥多的人忘记他，再毁掉这颗种子。”
“那你呢？”孟德尔问。
“我也是记得他的人。”
格温平静道：“所以，我不能离开。”
第十七分钟。
根下所有暗金根须同时向格温所在的空间涌来。
西奥多发现了那颗种子。
伊芙琳一剑斩断最前方的根须。
“谈完了吗？”
孟德尔接住翠绿色种子。
“谈完了。”
巫术草灵展开大量藤蔓，將格温和枯死橡树围在中间。
“我会带你出去。”
格温摇头。
“没有时间。”
孟德尔没有理会。
他將魔力注入草灵。
藤蔓深入枯树下方，试图將格温连同整个根系一起挖出。
更多暗金根须衝来。
伊芙琳连续挥剑，却无法挡住所有方向。
地表，苏恩看见孟德尔与伊芙琳的定位光点被大量暗金色斑纹包围。
距离通道彻底失稳，只剩不到半分钟。
奥斯蒙、拉娜和罗兰已经接近出口。
孟德尔仍未移动。
“老师，撤离！”
苏恩第一次没有使用询问语气。
银根藤中传来孟德尔的声音。
“再给我十息。”
十息。
恰好是苏恩判断自己能够抵挡西奥多集中衝击的极限。
苏恩深吸一口气，將全部精神力注入禁止式。
橡木精神之环高速转动。
风灵展开身体，捕捉每一处边界变化。
水灵沿环形水槽飞速游动，用水纹標记根系衝击的位置。
暗金根须从通道四面八方压来。
第一息，边界稳定。
第二息，苏恩鼻腔渗出鲜血。
第三息，银根藤表面出现裂纹。
第四息，风灵被气流震飞，又重新回到苏恩肩膀。
第五息，奥斯蒙穿过石门。
第六息，拉娜和罗兰同时返回地表。
第七息，伊芙琳的光点开始移动。
第八息，她拖著一棵巨大的枯树进入银色通道。
树根之间，孟德尔背著已经木质化的格温。
第九息，西奥多的所有根须同时撞向边界。
银色通道骤然崩裂。
苏恩眼前一黑。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
“此路……”
声音已经沙哑。
“不可通行！”
第十息。
孟德尔跨过石门。
巫术草灵拖著格温和枯树衝出根下。
奥斯蒙抬手按向石门。
十二根隔离柱同时释放光芒。
石门轰然闭合。
门后的暗金根须撞在石壁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苏恩再也无法维持禁止式。
精神之环停止转动。
他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孟德尔手中握著一颗翠绿色种子。
也看见格温木质化的手臂缓慢抬起，指向那颗种子。
“別让他……”
格温的声音微不可闻。
“再被任何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