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迎宾楼后院雅间。
    曹综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
    茶都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萧大步进来,脸上带著笑,拱了拱手:
    “曹將军,哦不对,安定郡开国侯,得叫侯爷了!”
    曹综赶紧站起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大都督说笑了,末將这点功劳,还不都是跟著您才有的?”
    王萧摆摆手:
    “哪里哪里,那是陛下圣明,慧眼识珠。”
    他说著往旁边一让。
    许姜月从后头进来,一身素色道袍,头上就簪了支白玉簪子,乾乾净净的。
    曹综脑子“嗡”的一下。
    太子妃?!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扑通就跪下了:
    “末將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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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姜月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
    “曹侯爷请起,本宫就是来吃顿饭,別紧张。”
    “不敢不敢,大都督千万別这么叫,折煞末將了。”
    曹综诚惶诚恐,连连惶恐。
    王萧笑著说“好吧好吧,就依曹將军。”
    曹综爬起来,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柳苏酥端著托盘进来,酒菜摆了一桌,笑著退出去,门轻轻带上。
    酒过三巡。
    王萧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开口:
    “曹侯爷,北疆那五万兵马入城领赏的事儿,你知道吧?”
    曹综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知道。”
    王萧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
    “那你知不知道,齐王要干嘛?”
    曹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他当然知道。
    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嘀咕这事儿,可谁敢摆在明面上说?
    曹综攥著酒杯,指节捏得发白,愣是没敢接话。
    王萧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也不跟他绕弯子了:“曹將军,你是想跟著齐王当反贼,还是跟著我平叛?”
    “大、大都督……”
    曹综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我问你话呢。”
    王萧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他。
    曹综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请大都督明示。”
    王萧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把当下的局噼里啪啦说了一遍。
    北疆那五万兵马,早就是自己的人了。
    齐王还蒙在鼓里,当宝贝似的攥手里,美滋滋等著九月九动手。
    他在禁军里头到处安插亲信,卞泰那种货色都能当都指挥使,欺压將士,剋扣军餉,人心早散了个乾净。
    我们这边呢?
    火枪在手,人心在胸。
    “我要你做的也不多。”
    王萧竖起一根手指头。
    “到时候,你带著虎翼军,打开万胜门,进城维持秩序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王萧笑了,又补了一句。
    “就算事儿不成,你也完全可以对別人说,自己是带兵入城帮助平叛的。”
    “还有件事。”
    王萧又开了口。
    “自从咱俩联手,杀了马德茂。”
    他咬死了“联手”两个字,慢慢嚼著,眼睛瞥向曹综。
    “你现在啊,可是齐王的眼中钉。”
    曹综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王萧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也不看他。
    “你以为齐王不知道?他清楚著呢。”
    “马德茂是他奶娘的儿子,何孝先是他的心腹,俩人都死了,尸首还是你曹综和我一起带回来的。”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综脸色变了变,喉结上下动了动。
    “大都督,末將……”
    “別跟我解释。”王萧摆摆手,打断他,“跟自己解释去。”
    “我就问你一句。”
    他放下酒碗,盯著曹综。
    “到时候齐王成了事,你曹综能落著什么好?”
    曹综没吭声,攥著酒杯的手指捏得发白。
    许姜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紧不慢。
    “曹將军,你家里老小,可都在京城呢。”
    曹综脑子嗡的一下。
    他当然知道。
    曹综也不多想了。
    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地上,鎧甲哗啦响。
    “臣,愿为太子府、为大都督效死!”
    声音不大,喉结上下滚著,看得出是真咬牙了。
    王萧弯腰一把拽他起来。
    “侯爷,起来说话。”
    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又倒了碗酒推过去。
    俩人压低声音,又对了遍细节。
    万胜门怎么开,信號用什么,谁堵哪条街,谁占哪个坊。
    万一虎翼军里有齐王的人怎么剔出去等等。
    曹综拍胸脯说那几个关键位置的都头是跟他十来年的,死不了。
    临走前,王萧冲外头拍了下手。
    柳苏酥端著个黑漆木盘进来,上头盖著布,搁桌上掀开。
    厚厚一摞银票。
    曹综一愣,抬眼看了看王萧。
    “拿著,给弟兄们买酒。”
    王萧往他怀里一推,没给他拒的功夫。
    曹综捏著那叠纸,喉头动了动,没再多话,抱拳转身走了。
    她看著曹综走远,忽然扭头问王萧:“京城……是不是要出事了?”
    王萧没答,低头把桌上茶碗里的凉水泼了,重新倒了一碗。
    他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不会出事。
    毕竟这种事情他不能多说。
    “明天开始,迎宾楼停业十天。”
    顿了顿,抬眼看柳苏酥。
    “最好带著你那几个伙计,去城外庄子上待几天。”
    柳苏酥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只“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边上的许姜月把帷帽戴上,对王萧说。
    “我们得回元清观了。”
    她声音不大,“离开太久,惹人起疑。”
    “嫂子说得对。”
    王萧站起来拍拍袍子。
    许姜月也起了身,理了理道袍袖子。
    “回头你给珊瑚递个话,让她们暗处盯紧了。”
    王萧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哎,嫂子,那卞泰要是闹事,別客气,直接拿他开刀。”
    许姜月略一点头,嘴角带笑:“放心,他那种货色,本宫还压得住。”
    几人大步流星往外走,珊瑚和南宫伊诺跟在后头。
    四个人翻身上马,噠噠噠消失在街角。
    窗外头,月亮正从云层后头露出来。
    ……
    与此同时,齐王府內,齐王正歪在椅上,翘著腿晃悠。
    林子宵站在下首,嘴角翘得跟月牙似的。
    “殿下运筹帷幄,那帮丘八哪敢炸刺?”
    这时候手下来报。
    “启稟殿下,五万兵马,全进城了,褚內侍那边也说好话,陛下龙顏大悦。”
    齐王嗤了一声:“那老糊涂,就知道听好听的。”
    他站起来,背著手踱了两步,嘴角压都压不住:“明光门那边呢?”
    “葛彪、史干臣都安排妥了,九月九日亥时准时开门。”
    周宰相坐在旁边,捋著鬍子,没跟著笑。
    “殿下,还是得盯紧了,兵器都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
    齐王灌了口酒,“三万两千口刀,两千张弓,箭矢管够。”
    “就等九月初九。”
    林子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殿下,那七公主……”
    齐王摆摆手,嘴角往下撇了撇。
    “反贼作乱,七公主不幸被围,她乃贞洁烈女,岂能受辱?自当殉国。”
    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似的。
    “有了死人,咱这行动才名正言顺。”
    林子宵后背一凉。
    这是亲妹妹啊。
    齐王瞥他一眼,笑了笑:“一个盛大的葬礼,一大堆追封,还不够?”
    林子宵赶紧低头:“殿下英明。”林子宵愣了愣,后背有点儿发凉。
    可转念一想。
    管她呢。
    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
    反正王萧那废物,这回,死定了。
    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位置。
    已经空了。
    楚嗣宗从王府后门溜出来。
    他已经把齐王调兵的大致部署全记下来了。
    哪路兵马走哪条街、什么时辰到位、谁负责哪个门。
    密密麻麻写满两张纸。
    他把信塞进怀里,贴著墙根往外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