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周西苑。
    蓬莱阁是新修的,花了小半年,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汉白玉栏杆,琉璃瓦顶,廊下掛著宫灯,风一吹晃晃悠悠。
    阁里头丝竹声声,编钟叮叮咚咚。
    楚清清带著一群宫姬正跳舞。
    赤脚踩在鼓面上,“咚、咚、咚”,节奏一下一下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裙摆转起来跟团火似的。
    腰肢细得一把能掐住,脚踝上繫著金铃,每踩一下,铃鐺就脆生生响一声。
    后头那十几个姑娘跟著她的步子,整齐划一,裙摆飘飘。
    皇帝谢宸歪在榻上,手里捏著酒杯,眼珠子黏在楚清清身上拔不下来。
    嘴角那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一舞终了。
    楚清清香汗淋淋,光著脚丫就往皇帝怀里钻。
    “陛下~”
    声音又软又糯,跟抹了蜜似的。
    宫女赶紧递上水,她接过来灌了一口,又凑到皇帝嘴边。
    “您也喝一口嘛~”
    皇帝就著她手抿了一下,伸手搂住她腰,往怀里一带。
    “爱妃今日这舞,跳得真好。”
    “那可不~”
    楚清清手指头在他胸口画圈圈,仰著脸看他,眼睛水汪汪的。
    “臣妾带著姐妹们排了好些天呢,脚都磨破了。”
    “哎哟,朕看看。”
    皇帝低头就要去捞她脚。
    楚清清笑著躲开,捶了他胸口一下:“討厌~陛下!”
    皇帝哈哈大笑,捏著她下巴亲了一口。
    正腻歪著。
    “陛下。”
    刘內侍在帘子外头,声音不大。
    “两位老臣求见。”
    皇帝眉头一皱:“谁啊?”
    “观文殿大学士、太子太师、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岐国公陈崇义”
    “还有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金紫光禄大夫、风扬郡开国伯孙颐年。”
    “还有崇福宫使……”
    皇帝皱了皱眉:“行了行了!这么晚了,什么事?”
    “说是有要事面陈。”
    楚清清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衣裳。
    “陛下,要不臣妾先迴避?”
    “不用。”
    皇帝摆摆手,把她又搂回来,“几个老东西,能有什么事?”
    楚清清没再动,就靠在他怀里,手指头捏著酒杯慢慢转。
    脚步声杂沓。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头儿颤颤巍巍进来,穿著紫袍,拄著拐杖。
    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脑门磕得地毯砰砰响。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歪在榻上,懒洋洋地说。
    “起来起来,大晚上的,什么事啊?”
    几个老头儿互相看了看。
    最前头的陈崇义率先开口,说话都带喘。
    “官家,臣等近日听闻,北疆五万兵马已入城……”
    “哦,那个啊。”
    皇帝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犒赏嘛,应该的,將士们辛苦。”
    陈崇义急了,往前爬了两步。
    “官家!五万大军入城,这是大事啊!万一……万一有人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皇帝乐了,“卸了甲的兵,能图什么不轨?你当是唱戏呢?”
    旁边另一个老头跟著帮腔:“官家,城中近日气氛不对,禁军调动频繁,臣等实在担心……”
    “行了行了。”
    皇帝不耐烦了。
    “你们这几个老东西,退下来就好好养老,操这些心干什么?”
    几个老头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崇义硬著头皮又补了一句:“官家,臣等忠心可鑑,实在是……”
    “朕知道你们忠心。”
    皇帝打断他,扭头看褚內侍。
    “褚都知,你说,北疆兵马入城,有没有事?”
    褚內侍站在边上,手里捏著拂尘,脸上那笑拿捏得恰到好处。
    “回陛下,奴婢亲眼看著的,將士们规规矩矩,领了赏就回营了。”
    “那不就是了。”
    皇帝两手一摊,冲那几个老头咧嘴一笑,“你们啊,就是想太多。”
    陈崇义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孙颐年拽了拽他袖子,摇了摇头。
    別说了。
    说了也没用。
    这老昏君,就知道听好听的。
    谁说他爱听的,他就信谁。
    实际上。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事儿不对劲?
    可谁也不敢说。
    说了你让皇帝怎么办?
    承认自己错了?
    承认自己糊涂?
    万一说出来,结果是自己捕风捉影。
    那不找死吗。
    那几个老东西七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皇帝总不好砍他们脑袋。
    旁人谁敢?
    乌纱帽不要了?
    楚清清靠在皇帝怀里,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手里捏著酒杯,慢慢转。
    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皇帝真是老糊涂了,幸好自己早就傍上王萧的大腿了。
    不然这局面,一个漂亮女人无依无靠的,什么结局她都不敢想。
    底下那几个老头跪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皇帝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行了,你们退下吧。”
    “刘內侍,扶几位爱卿下去,赏点汤药钱。”
    “臣等……遵旨。”
    几个老头又磕了个头,爬起来。
    刘內侍上来,搀著那个腿脚不利索的,慢慢往外走。
    陈崇义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正低头跟楚清清咬耳朵,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咯咯笑。
    陈崇义嘆了口气,摇摇头,拄著拐杖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编钟还在叮叮咚咚。
    楚清清把酒杯搁下,手指头在皇帝胸口画圈圈。
    “陛下~那些老臣,也是忠心嘛。”
    “忠心?哼。”
    皇帝嗤了一声,“他们就是閒的,天天疑神疑鬼,朕看他们是不甘寂寞了,真是聒噪。”
    “那臣妾带您去散散心?”
    楚清清笑著坐起来,光著脚丫踩在地上,“温泉那边刚修好,臣妾还没试过呢,陛下陪臣妾去嘛~”
    皇帝眼睛一亮。
    温泉?
    这主意不错。
    “行行行,走。”
    他站起来,搂著楚清清的腰就往外走
    楚清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回头冲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趁著皇帝没注意,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外头,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得廊下白晃晃的。
    远处的编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