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六脸涨得发紫。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想走,被赵承轩堵住。
    赵承轩笑嘻嘻。
    “別急啊,帐还没算完。”
    陈炎继续问。
    “孩子受伤,谁赔?”
    贾六不说话。
    “孩子砸断手,谁养?”
    “冬天下雪,没活干,谁管饭?”
    “孩子十年后还是搬砖,一天十五文,你负责给他娶媳妇?”
    贾六嘴动了动。
    “这跟我没关係。”
    陈炎摊手。
    “大家听见了,现在给十文,后面没关係,这买卖挺好。”
    “你们把孩子交给他,孩子以后是死是活,他一句没关係。”
    几个家长脸上掛不住了。
    石头他爹也在人群里,低著头,手里攥著那几枚周万金补发的工钱。
    陈炎看见他。
    “老石。”
    石头他爹抬头。
    “世子。”
    “你想让石头挣钱,我能理解。”
    老石脸发红。
    “家里难。”
    “我知道。”
    陈炎站起来。
    “所以从明天开始,公学加一条,成绩合格的孩子,可以去南城水泥厂当半日学徒。”
    家长们愣住,刘正平也愣了,白芷看向陈炎。
    陈炎继续。
    “上午读书,下午去学记帐、量料、认工具,不是搬砖,不是给人当牛。”
    “学会了,三个月后能当小记工,月钱六百文起。”
    人群一下热了。
    六百文,比孩子搬砖强太多。
    贾六急了。
    “世子,你这是跟民爭利!”
    陈炎一脸嫌弃。
    “你算哪门子民?你是牙行里的蛀虫,还爭利,爭你大爷。”
    孩子们捂著嘴笑。
    刘正平想提醒世子注意言辞,想了想算了,挺解气。
    老石突然走出来,把石头拉到身边,对陈炎拱了拱手。
    “世子,我以前糊涂,孩子我不让他搬砖了。”
    石头抬头看他爹,眼睛红了。
    老石粗声粗气。
    “哭啥,读不好我还揍你。”
    石头使劲点头。
    陈炎看著这一幕,心里舒坦了一点。
    贾六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红韵早就等著他,一脚踹在他膝弯。
    贾六直接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口土。
    赵承轩过去,把他手里的钱袋抢过来,里面除了铜钱,还有几张纸条。
    一张写著六个孩子的名字,另一张写著——旧陶窑,子时。
    陈炎拿起纸条。
    “你跟旧陶窑那边也有关係?”
    贾六咬著牙不说。
    红韵剑鞘碰了碰他肩膀。
    贾六老实了。
    “有人让我来搅公学,我就是拿钱办事。”
    陈炎蹲下。
    “谁?”
    “不知道。”
    贾六嘴角抽动。
    “我只知道他姓宋。”
    陈炎眼皮跳了一下。
    姓宋?
    那个写信骂他的火药怪人,也在旧陶窑等他。
    这事串上了?
    贾六笑了一下。
    “世子,你抓我也没用,今晚你要是不去旧陶窑,你那批炸药,明早就是一堆废泥。”
    陈炎慢慢站起来,看向红韵。
    红韵已经明白了。
    赵承轩也不啃饼了。
    陈炎把纸条塞进袖子里。
    “行,今晚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姓宋的,是想教我,还是想坑我。”
    ……
    旧陶窑在城南外十里。
    早些年烧过陶器,后来泥料不行,窑主亏得裤衩都差点没了,就荒在那里。
    晚上过去,周围没什么人。
    陈炎带著红韵、赵承轩,还有四个亲卫。
    田大富本来也想来,陈炎没让。
    田大富那张脸太像官府告示,带上他,鱼都嚇跑了。
    到了窑口,里面亮著一点火,不大。
    一个瘦青年蹲在破窑边,手里拿著木棍拨柴,背上那个破布包就放在旁边。
    正是白天品鑑大会上说他火药烂的那个人。
    陈炎翻身下马。
    “姓宋的?”
    瘦青年抬头看他。
    “宋知火。”
    赵承轩没忍住。
    “你这名字取的,挺怕別人不知道你玩火。”
    宋知火看了他一眼。
    “你叫赵承轩吧?”
    赵承轩一愣。
    “你认识我?”
    宋知火点头。
    “认识,整个大寧,能把馒头啃得跟狗啃骨头一样的,就你一个。”
    赵承轩脸绿了。
    陈炎乐了。
    “这人不错。”
    赵承轩怒道。
    “哪里不错?他骂我!”
    陈炎很满意。
    “骂得有细节。”
    宋知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二十多岁,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眼睛却亮。
    衣服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说乞丐吧又不准確,穷得很有尊严的那种。
    红韵看著他。
    “信是你送的?”
    “是。”
    “城东窑是你炸的?”
    宋知火翻了个白眼。
    “你別侮辱我。”
    陈炎挑眉。
    “炸得太丑?”
    “丑。”
    宋知火指著外面。
    “那种炸法,药塞得乱,火走得歪,窑塌了人没死几个,全靠老天爷嫌他们命臭。”
    赵承轩听得牙疼。
    “你说这话怎么这么损?”
    宋知火看他。
    “我实话。”
    “你实话也损。”
    “你啃馒头跟狗一样。”
    “你还来?”
    陈炎打断。
    “行了,先说正事。”
    宋知火看向陈炎。
    “你那批火药,不能放。”
    “今天做,明天勉强用,后天开始犯潮,点了也不听话。”
    陈炎面子有点掛不住。
    “我也知道防潮。”
    “你知道个屁。”
    宋知火一点没客气。
    “你把粉混一起,塞竹筒里,就当完事,你做的是炸矿,不是拌猪食。”
    赵承轩在旁边小声说。
    “世子,告示说骂得漂亮要赏钱。”
    陈炎瞪他。
    赵承轩闭嘴了。
    红韵看宋知火的眼神冷了不少。
    “好好说。”
    宋知火看了看她手里的剑,態度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
    “硝要再净,粉要成颗,封存要避潮,引火要分开。”
    “这些不弄好,你炸矿是在赌命。”
    陈炎没让他说太细,有些东西不能隨便摊开。
    他问。
    “你怎么懂这些?”
    宋知火蹲回火边。
    “我家以前做烟火,我爹做,我爷爷做,我太爷爷也做。”
    “我十三岁就会配爆竹,十五岁炸了半间屋。”
    赵承轩瞪眼。
    “你还挺骄傲?”
    宋知火认真点头。
    “没死人,当然骄傲。”
    陈炎问。
    “后来呢?”
    宋知火把木棍丟进火里。
    “后来我爹死了。”
    话说到这,窑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敢说话,是这话不適合插嘴。
    宋知火继续。
    “有人买我家的烟火药,拿去嚇人,结果弄死两个。”
    “官府说我家害人,铺子封了,我娘病死,我带著妹妹跑到大寧。”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陈炎听出来了,这人不是没情绪,是情绪烂在里面了,烂得硬邦邦。
    红韵问道:“你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