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的嗓音穿透厚重的玻璃。
    没有复杂的编曲与混响。
    只有最基础的键盘声和人声。
    广场上五千人瞬间安静。
    拥挤带来的闷热与烦躁被这乾净的歌声强行压下。
    卖菜的大妈听不懂旋律,只觉得这声音顺耳,让人心里平静。
    学生打扮的女孩双手交握,眼睛盯著玻璃房里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脸色涨红。
    队伍前排,梅燕芳停止了咀嚼口香糖的动作。
    她盯著玻璃房。
    这人懂和弦,气息极稳,换气声被琴声盖住,情绪饱满。
    这是大酒廊压轴驻唱的水准。
    施南胜低头看表。
    秒针跳动。
    “五十九,六十。”
    她按下停止键,举起右手。
    控制台切断收音,音乐戛然而止。
    陈百强双手离开琴键。
    他站起身,隔著玻璃看向外面的五千张面孔。
    玻璃房隔音极好,听不到任何声音。
    施南胜举起大喇叭。
    “一分钟到,规则我说过了,把你们的態度拿出来!”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搬运工大喊了一声“好听”,用力鼓掌。
    五千人的掌声匯聚在一起。
    有人吹起口哨,大喊著再来一首。
    施南胜拉开玻璃门,拿出一块刻著佳艺六角星台徽的通关牌,递给陈百强。
    “恭喜,第一块通关牌,可以进入下一轮。”
    陈百强双手接过號码牌。
    他看著外面鼓掌的人群,走出玻璃房,深深鞠了一躬。
    昨天在利舞台受到的屈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广场外围,广播道路口。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前方的路被人群和警戒线堵死。
    方艺华推开车门,苏孝良紧跟在后。
    两人挤进人群外围。
    方艺华看到了那座透明的玻璃房,看到了大厦外墙上掛著的“偶像练习生”巨幅海报。
    “荒谬。”方艺华冷笑。
    “把选秀搞成街头卖艺,让一群连五线谱都不认识的苦力、烂仔来当评委?林轩简直在侮辱电视业。”
    苏孝良擦著额头的汗。
    “方小姐,你看他们的情绪。”
    方艺华转头。
    她看到那些穿著粗布衣服的男女老少,满脸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演唱。
    他们觉得自己在参与造星,手里握著决定別人生死的权力。
    这种参与感是tvb选秀永远给不了的。
    方艺华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二號,进场。”施南胜的声音响起。
    张雪友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向玻璃房,脚步有些僵硬。
    他推开门,走进玻璃房。
    门关上。
    外面五千人的注意力全在身上。
    张雪友走到麦克风立架前,双手握住铁桿。
    人群外围,方艺华眯起眼睛,看清了玻璃房里的人。
    “是昨天那个长疤的票务员?”方艺华问苏孝良。
    苏孝良点头。
    “就是他,昨天您说他形象太差,直接让他滚了。”
    “佳艺真是飢不择食,什么垃圾都往里收。”
    玻璃房內。
    张雪友看著外面的人群。
    前排早上给他发肉包子的佳艺女员工,正对他握拳打气。
    他闭上眼睛。
    想起每天在酒楼后厨洗碗的母亲。想起借来这身西装时同事的眼神。
    张开嘴。
    浑厚的中低音顺著麦克风,通过八个高功率大音响在广播道上空响起。
    他唱的是一首英文老歌。
    没有伴奏,纯粹的人声。
    声音里自带共鸣腔,气息沉稳。
    高音部分,声音直衝云霄,没有任何破音。
    广场上五千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个穿著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身上。
    这声音太抓耳了。
    人群外围。
    方艺华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苏孝良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这嗓子,这气息控制,这声音的穿透力。
    昨天在试音室,如果让他唱完三十秒,华星唱片的签约名单上绝对有他的名字。
    “他……昨天怎么没唱?”方艺华问。
    苏孝良没敢接话。
    昨天是您看人家长相平庸,直接把人骂出去的。
    顶层办公室。
    老何站在一旁看著下方的玻璃房。
    “林总,这小子嗓子绝了,老天爷追著餵饭吃啊。”老何感嘆。
    不亏是歌神,出道即巔峰。
    “长相平庸,没有背景,tvb那种流水线,发现不了这种原石。”
    一分钟到。
    施南胜按下秒表,切断收音。
    玻璃房內,张雪友睁开眼,看著外面。
    施南胜拿起喇叭:“把你们的態度拿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
    “轰!”
    比刚才陈百强还要猛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
    底层民眾不懂什么叫共鸣腔,不懂什么叫音准。
    只知道这声音听得人浑身舒坦,听得人热血沸腾。
    “好!”
    “唱得好!”
    前排的几百人甚至举起双手欢呼。
    施南胜拉开门,把第二块红色通关牌递过去。
    “恭喜。”
    张雪友看著手里的通关牌,又看了看外面欢呼的五千人。
    他蹲在玻璃房的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昨天被踩在脚底的自尊,今天被这五千个普通人,完完整整地拼凑了回来。
    人群外围。
    方艺华看著被欢呼声包围的张雪友。
    她亲手淘汰的选手,获得了五千人的认可。
    这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要难受。
    “方小姐,我们还看吗?”苏孝良小心翼翼地问。
    “回公司。”方艺华转身就走。
    她必须马上回去见六个。
    林轩这种把权力下放给民眾的玩法,要把新秀歌唱大赛的热度抢光。
    顶层办公室里。
    林轩看著方艺华钻进劳斯莱斯离开。
    “老何,这只是一场海选。”
    “等一百强选出来,把他们全扔进封闭训练营。”
    “每天二十四小时,拍摄他们的训练、吃饭、甚至吵架。”
    “做成剪辑版,让观眾看著他们从素人蜕变成明星。”
    老何问。
    “二十四小时拍摄?那台里的设备和人手……”
    “设备去买,人手去招。”林轩打断他。
    “我要让全港市民每天睁开眼,聊的都是我们佳艺的练习生。”
    “让观眾选出自己喜欢的练习生,跟著选手一起成长,一起进步。”
    “把今天海选的剪辑版,放在今晚八点黄金档播出。”
    “特別是刚才那个二號拿到牌子哭的画面,一秒钟都不许剪。”
    广场上。
    张雪友擦乾眼泪,站起身,对著外面深深鞠躬,走向一楼大厅。
    “三號,进场。”施南胜喊道。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年轻人走进去,拿起麦克风唱了一首流行歌。
    走音,破音,气息全乱。
    一分钟没到,外面已经嘘声一片。
    施南胜切断收音。
    “淘汰,走人。”
    花衬衫年轻人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队伍中段。
    梅燕芳看著前面淘汰的几个人。
    她转头看向姐姐梅爱芳。
    “姐,帮我拿著外套。”
    梅燕芳脱下夹克,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號码牌。
    十二號。
    她看向那座透明的玻璃房,活动了一下脖颈。
    昨天方艺华说她一脸苦相,一身风尘味。
    她握紧了手里的號码牌,大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