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失真效果器將电吉他的信號放大。
    德国重低音阵列同时推满,演播厅地板震得发麻。
    前排观眾本能地往后靠,有人捂住耳朵。
    太吵了。
    这根本不是港岛市面上流行的靡靡之音。
    没有弦乐铺垫,没有柔情蜜意,只有吉他和贝斯表达態度和理想。
    二楼导播室。
    “一號机,推到底。”
    林轩盯著监视器。
    屏幕上,黄家驹的脸慢慢放大。
    没有粉底遮瑕,额角的痘印清晰可见。
    “他们住进高楼,数著我们的工钱。”
    “我们睡在楼底,等著明天开饭!”
    嗓子没有经过任何修音设备的润色。
    黄家强低头压著贝斯,拨片切分节奏。
    黄家驹指尖在琴颈上快速推弦。
    “太平山的风,吹不到九龙城!”
    “大老板一句话,砍掉穷人半条命!”
    深水埗,鸭寮街。
    大排档外,炉火正旺。
    光著膀子的伙计端著两盘干炒牛河,愣在露天餐桌旁。
    墙上的十四寸彩电里,黄家驹还在吼。
    邻桌的卖鱼胜放下了手里的啤酒。
    他看著电视里那张愤怒的脸,摸了摸手上杀鱼磨出的老茧。
    旁边一个修车仔低声骂了一句。
    “扑街,这歌唱得真狠。”
    卖鱼胜看著电视,半晌才挤出一句。
    “唱的是我们。”
    广播道,tvb大楼。
    墙上的电视机正转播著佳艺的画面。
    “噪音!这也叫音乐?”
    “两个深水埗来的烂仔,穿成这样,吼成这样,还敢拿出来做黄金档?”
    苏孝良站在一旁。
    “方小姐,这种东西只能骗骗老百姓,太平山那些人不会看的,gg商也不会认。”
    方艺华指著电视屏。
    “马上打给调查公司,我倒要看看,港岛有几个人愿意听这种噪音。”
    苏孝良赶紧拿起电话。
    电视里黄家驹的声音还在吶喊。
    两分钟后,苏孝良放下电话。
    “多少?”方艺华问。
    “四十八点。”
    “不可能!那些底层的人,懂什么叫音乐?”
    佳艺,二號演播厅。
    五十名练习生站在台下。
    张雪友看著台上的黄家驹,昨天唱《沉默是金》时,以为自己已经够拼命。
    跟眼前的黄家驹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
    陈百强坐在长椅上,十指交叉。他从小弹钢琴,听古典乐,没在深水埗住过,也没在城寨挨过饿。
    可这一刻,他听懂了。
    旋律很简单。
    和弦也简单。
    每一下扫弦,都压著情绪。
    梅燕芳靠著墙,手背贴在身侧。
    她想起十岁在荔园卖唱,想起被酒客拉手,想起老板少给工钱还骂她晦气。
    台上那句“大老板一句话,砍掉穷人半条命”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梅燕芳眼底泛起泪光。
    这才是舞台,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导播室里。
    林轩开口。
    “二號机,全景。”
    画面拉开。
    黄家强的贝斯声压在下面,黄家驹后退半步,右脚踩下效果器。
    吉他声从乾净变脏,又被推到刺耳。
    四十秒的吉他solo。
    没有伴奏带,没有垫音,错一个音,全港都能听见。
    黄家驹手指在琴颈上飞快移动,推弦、揉弦、滑音,一下接一下。
    台下五百名现场观眾,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
    这种直白粗暴的情绪宣泄,比任何精致的包装都来得真实。
    林轩抬手。
    “最后一段,切回一號机特写,对准他的眼睛。”
    老何推动控制杆。
    屏幕上,黄家驹停止扫弦。
    他扔掉拨片,双手握住麦克风支架。整个演播厅只剩下黄家强贝斯的底音在跳动。
    黄家驹胸腔鼓起,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就算嗓子喊哑,也要让他们听到!”
    最后一句,离开麦克风,直接衝著台下吼。
    没有回音壁,没有混响。
    “錚!”
    黄家强扫完最后一个音,贝斯音收尾。
    黄家驹抬手按住琴弦。
    演播厅安静下来。
    只剩他对著麦克风喘气。
    三秒。五秒。十秒。
    现场依旧安静。
    黄家驹鬆开握著支架的手。
    他知道这首歌不好听,知道主流市场不接受,准备拔掉连接线下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好!”
    后排一个工装的年轻男人站起来,一边喊,一边用力拍手。
    下一刻,全场炸了。
    哗!
    五百名观眾同时起立,掌声、口哨声、叫喊声掀翻了演播厅的顶棚。
    “牛逼!”
    “这才是真唱!”
    “干翻那些大老板!”
    观眾席彻底失控。
    没有导播举牌子引导,没有託儿带节奏。
    这是最纯粹的肾上腺素爆发。
    台下的五十名练习生也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黄家驹回过头,看著台下涌动的人群。
    他握紧拳头,把那把酒红色的芬达吉他高高举过头顶。
    导播室里,老何抹了一把汗。
    “林总,成了。”
    林轩看著监视器里的疯狂画面。
    “收视率出来了。”
    老刘拿著刚从机房打出来的单子。
    “五十八点。打破了《欢乐一家亲》的记录。”
    五十八点。
    全港岛一半以上的电视机,此刻都停留在佳艺的频道。
    “切曾江上台。”林轩下令。
    屏幕里,曾江拿著手卡走上舞台。
    等掌声渐渐平息。
    “踢馆赛,演唱结束。”
    曾江看了一眼黄家驹,又看向台下的五十名练习生。
    “按规矩,现在开启全港电话投票通道,时间三十分钟。”
    曾江举起手卡,对准镜头。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眾,你们手里的一票,决定了这两个人回家,还是直接晋级佳艺四十强名单。”
    “如果他们晋级,台下的五十个人里,得票最低的十个,今晚就捲铺盖走人。”
    此言一出,台下的练习生都静了。
    残酷。
    “倒计时,开始。”
    曾江按下手里的计时器。
    屏幕下方,红色电话號码跳出来。
    几乎是同时,
    佳艺五楼总机房立刻响成一片,八十条热线在三秒內全线占满。
    “餵?我投黄家驹!对,那个弹吉他的!”
    “我要投张雪友,不能让他被淘汰!”
    “给我投十二號梅燕芳!”
    公用电话亭排起长队。
    底层的民眾发现,真的可以用手里的一块钱硬幣,去决定电视上那些人的命运。
    tvb大楼。
    “疯了!全港岛都疯了!”
    苏孝良缩在旁边,不敢吭声。
    “明晚復活赛准备得怎么样?”
    苏孝良赶紧翻文件。
    “十五万奖金已经备好。陈志明带三个復活选手唱日语翻唱。报社那边也买了,明早头版全是我们的通稿。”
    “不够!”
    方艺华把文件拍回桌上。
    “把邵氏片场那些当红武打明星请过去。”
    “再联繫宝丽金,让他们派几个红歌星坐镇。”
    苏孝良迟疑。
    “方小姐,这样费用会很高。”
    方艺华盯著他。
    “又不要花你的钱,照我说的做。”
    佳艺大厦,导播室。
    施南胜推门进来,把情报放到桌上。
    “tvb明晚復活赛加码了。”
    “邵氏武打明星,宝丽金红歌星全部请去利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