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鸭脷洲那边吹过来。
    《南丫岛少女》第四季的外景地搭在一片礁石群旁边。
    轨道车铺在沙子上,几个场务光著膀子,后背晒得通红。
    黄泰来戴著一顶破草帽,脖子上搭著白毛巾,手里举著个喇叭。
    “机位推过去!特写!阿红,跑起来!”
    “表情要慌张一点!后面有古惑仔追你!”
    钟初红穿著那套蓝白水手服,百褶裙被海风吹得乱摆,光著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跑。
    沙子松,跑起来特別吃力。
    钟初红跑了没十几米,胸口就闷得慌,像堵了什么东西,气喘不上来。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阵阵往上冒酸水。
    “卡!”
    黄泰来放下喇叭。
    “阿红,你今天跑得怎么这么慢?像没吃饭一样。”
    “脚步有点重,少女的轻盈感全没了。”
    黄泰来走到监视器前面,指著画面里的镜头。
    “休息十分钟!大家喝口水,等会重拍这条!”
    钟初红停下来,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助理小玉抱著毛毯和水壶跑过来。
    “红姐,快披上,海风吹了容易感冒。”
    小玉把毛毯披在钟初红肩上,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钟初红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红糖水,胃里那股翻涌的劲才勉强压下去。
    两人走到遮阳伞底下的摺叠椅上坐下。
    中午十二点半,放饭。
    场务推著两辆小推车过来,上面堆满白色泡沫饭盒。
    “开饭啦!今天有深井烧鹅和蜜汁叉烧!”
    群演们一窝蜂涌过去抢盒饭。
    小玉仗著身子灵活,钻进人群里抢了两盒烧鹅双拼饭回来。
    “红姐,今天运气好,抢到了你最爱吃的深井烧鹅,还有个大鹅腿呢。”
    小玉把饭盒打开,递到钟初红面前。
    烧鹅皮烤得焦脆,油汪汪的,浓酱汁浇在白米饭上,一股肉香味飘出来。
    平时钟初红拍戏累了,最喜欢吃这种重油重盐的盒饭,拿起一次性筷子,刚准备去夹那块烧鹅腿。
    一阵海风正好吹过来,饭盒里油腻腻的肉腥味直接灌进鼻子。
    钟初红拿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胃里又开始搅。
    那股反胃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她丟下筷子,捂著嘴站起来,踉蹌著冲向不远处的礁石背面。
    “呕!”
    钟初红扶著礁石,弯著腰乾呕。
    早上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呕了半天只吐出些酸水。
    小玉嚇坏了,放下饭盒跑过去,一边帮钟初红拍后背一边递纸巾。
    “红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这几天你一直说没胃口,今天连烧鹅都吃不下了。”
    钟初红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靠在礁石上,浑身没什么力气。
    “不知道怎么回事,闻到那个油烟味就噁心。”
    小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话梅,剥了一颗塞进钟初红嘴里。
    “吃颗酸的压一压。”
    酸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钟初红觉得胃里稍微好了一点。
    小玉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隨口开玩笑。
    “红姐,你这反应,怎么跟电视里演的那些怀孕的女人一模一样啊。”
    “闻到肉味就吐,还喜欢吃酸的。”
    说的人没多想,听的人脑子里嗡了一下。
    钟初红整个人定在那里,嘴里含著的话梅都忘了嚼。
    怀孕?
    她在脑子里飞快的算日子。
    现在是四月中旬。
    上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二月中旬。
    大年初三那天,林轩跑来陪她过年。
    两人在桌上吃饭,后来情到浓时,直接在沙发上就滚到了一起。
    后来一连几天,林轩都在她那里留宿。
    两人年轻气盛,根本没想过要做什么防护措施。
    林轩当时还开玩笑说,要是有了就生下来,养得起。
    后来大家都忙。
    林轩忙著对付嘉禾,忙著搞唱片公司,忙著开演唱会。
    钟初红自己也接了《南丫岛少女》第四季的通告,天天泡在剧组里。
    每天起早贪黑,累得沾枕头就睡。
    根本没注意到例假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来了。
    钟初红的手不自觉的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会吧?
    真的中招了?
    她心里乱成一团。
    林轩现在事业正往上冲,佳艺电视、佳艺院线、佳艺唱片,摊子铺得那么大。
    每天要处理成百上千的事情,手底下几百號人跟著他吃饭。
    这个时候要是怀孕了,肯定会打乱他所有的安排。
    而且自己现在是佳艺最红的女明星,身上背著好几个赞助商的代言。
    这个时候大肚子,违约金就是一笔天价。
    林轩那么年轻,真的做好当爸爸的准备了吗?
    “红姐?红姑你想什么呢?脸怎么这么白?”
    小玉伸手在钟初红眼前晃了晃。
    钟初红回过神。
    “没事,可能是昨天吹了海风,有点受凉了。”
    “你去跟黄导说一声,我休息十分钟就过去补镜头。”
    下午的拍摄,钟初红完全不在状態。
    走位频频出错,台词也念得磕磕巴巴。
    黄泰来气得把喇叭摔在沙滩上,指著钟初红骂。
    “阿红!你今天到底怎么搞的?魂丟啦?”
    “就这么几个镜头,ng了八次!胶片不要钱啊!”
    钟初红低著头,一声不吭。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两个月没来例假,根本没心思演戏。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山,当天的拍摄总算结束了。
    钟初红回到剧组安排的酒店,连晚饭都没吃,直接倒在床上。
    不行,不能自己嚇自己。
    也许只是最近拍戏太累,內分泌失调了呢?
    明天必须回港岛一趟,找个医生查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南丫岛的海面上还飘著一层薄雾。
    剧组的人还在吃早餐,钟初红已经穿戴整齐,敲开了黄泰来房间的门。
    黄泰来穿著大裤衩,嘴里叼著牙刷,满嘴白沫。
    “红姑?这么早什么事啊?”
    钟初红捂著半边脸,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黄导,我牙痛得受不了了,半边脸都肿了。”
    “我想请半天假,回港岛找个牙医看看,下午一定赶回来。”
    黄泰来盯著她看了几秒,吐掉嘴里的沫子。
    “行吧行吧,你昨天状態就不好,赶紧去看。”
    “下午三点有一场重头戏,你必须赶回来,场地我都租好了,按小时算钱的。”
    钟初红连连点头,道了谢就匆匆往码头走。
    坐上开往中环的早班渡轮。
    海浪顛簸,渡轮摇摇晃晃。
    那种熟悉的噁心感又来了。
    钟初红衝进渡轮的洗手间,抱著马桶乾呕了半天。
    漱完口,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嘴唇白得没一点顏色。
    到了中环码头,钟初红没叫佳艺公司的专车。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九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