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脚,又快又狠,带著风雷之声。
    应劫修长有力的右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残影。
    精准无比地印在了薛百川那张还在憋笑的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星火境的护体罡气根本没开的薛百川,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命中。
    整个人像个断线的风箏,硬生生在泥地里犁出一条三米长的深沟。
    最后“咣”地一声撞在一棵巨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全场没一个人出声。
    上百名刚刚还在亡命奔逃、眼眶通红的学生,此刻全部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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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脸上的悲愤、绝望、悍不畏死......种种激烈的情绪。
    现在卡在悲壮和懵逼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彻底寸止住了。
    他们的脑子,还没从“战友为救我而死”的剧本里转出来。
    “咳......咳咳!”
    薛百川捂著脸上那个清晰的脚印,“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著再次朝自己衝来,满眼杀气的应劫,嚇得魂飞魄散,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从怀里扯出一个被压扁的假肢,拼命挥舞。
    “臥靠,小牛子你劲儿真大啊!?冷静点!”
    “停停停!演习!这是军方和学校联合搞的脱敏演习!”
    “我冷静你个头!”
    应劫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32e的夸张弧度在夜风中大幅度颤动。
    她脑子里嗡嗡直响。
    老子连自己怎么復活、復活后用什么姿势配合老师反杀都想好了。
    结果那降临派是你假扮的?
    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感直衝天灵盖。
    “跟我搁这儿演反派?”
    她咬著后槽牙,一步一步逼过去。
    “我今天把你演成烈士!”
    一记鞭腿横扫过去。
    薛百川是星火境的高手,就算她身体再强十倍百倍也踢不死。
    应劫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踢得毫无保留。
    “嘭!”
    腿风擦著薛百川的腰掠过,他被见应劫好像是真急了,扯著嗓子大吼,“剧本!这是军方和学校联合安排的演习剧本!”
    “不信你看三號门!你看看那边!”
    应劫的腿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一金一紫的异色瞳孔死死盯向三號出口的方向。
    三號出口的大门敞著,灯火通明。
    门口站著几十个学生,沈千雪赫然在列。
    他们没有惊慌,没有骚乱,只是静静地看著这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那是一种“兄弟你也被坑了”的同情。
    一种“我们刚才也这样”的理解。
    还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他们看向这边的眼神,就像在看几分钟前的自己。
    显然,他们也经歷过同样的心路歷程。
    就在应劫愣神的功夫,几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內缓缓走出,沐浴在月光下。
    为首的,正是那个本该已经“壮烈牺牲”的独臂教导主任——战无疆。
    他身边,跟著几个军方的教官。
    战老......没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学生的脑海中炸开。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从战老那声悲壮的“孽畜尔敢”,到他决绝地冲向“降临派”的背影......
    全都是演的!?
    “哇——!!!”
    一个女生最先绷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全场。
    “太过分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的眼泪!把我他妈的眼泪还给我!”
    “我以为战老真的战死了啊!呜呜呜......”
    顾斩风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自己刚才抱著必死决心冲向异兽的样子,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烫。
    那不是英勇,那是傻!
    楚南更是双目赤红,指著还在揉脸的薛百川,破口大骂:“老六!你们这群老六!我刚才连给我爹妈的遗书內容都想好了!”
    一百多个十八岁的孩子,刚刚经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生离死別”,结果被告知全是假的。
    那种羞耻、愤怒、委屈、后怕全搅在一起的滋味,比真打一仗还难受。
    整个场面,瞬间被哭声、骂声和抱怨声淹没。
    应劫停下了追打的动作。
    她站在混乱的中央,那具绝美的女性身躯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回头看著那些或蹲或站、情绪崩溃的同学们,眼神复杂无比。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想跟著骂两句。
    但不知为何,骂不出口。
    所有人都活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胸口里那股憋闷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管他妈的是不是演的。
    没真的死人就行。
    战无疆和那几名教官就这么静静地站著,没有阻止,任由学生们发泄著。
    压抑到极致后的释放,是必要的。
    整整三分钟。
    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骂声从歇斯底里变成有气无力的嘟囔。
    战无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才缓缓抬起。
    “都消停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和情绪。
    但那音浪滚滚,裹挟著他的恐怖威压,瞬间席捲全场!
    剎那间,所有的声音都彻底消失。
    所有学生都被这一声暴喝震得头脑发昏,耳边嗡嗡作响。
    刚刚还混乱不堪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战无疆打眼扫过。
    一张一张的脸,掛著泪痕,掛著鼻涕,有的还掛著方才往脸上抹的泥巴。
    十八岁,一个个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脸上再没有半分戏謔,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钢铁般冰冷、沉重的铁血之气。
    那一刻,他不再是学校里那个有点凶的教导主任,而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百战凶神。
    “哭?”
    他指著一个还在抽泣的女生,声音冷得像冰碴。
    “觉得委屈?觉得被骗了?”
    “如果是真正的降临派,你们现在,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如果是真正的异兽潮,你们的骨头,已经被嚼得渣都不剩!”
    “等死了去地府里,有的是时间掉眼泪,阎王爷不嫌你们吵!”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每个学生的心里。
    刚刚还满腹委屈的眾人,瞬间哑火了,脸上一片煞白。
    这时,班主任兰心茹从战无疆身后走了出来。
    她温柔的目光一一扫过学生们,轻声却坚定地补充道:“孩子们,真实的世界,比这场演习要残酷一百倍,一千倍。”
    “没有剧本,没有暂停,更不会有老师每一次都恰好在你们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
    战无疆上前一步接上话,声音愈发沉重。
    “你们以为,你们的敌人只有降临派这些人类的败类吗?”
    “在你们看不见的星空壁垒之外,有撕开空间隧道,视我们为牲畜食粮的【异世界】文明!”
    “有体型堪比山脉、大陆,只知道吞噬与毁灭的【虚空巨兽】!”
    “更有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所过之处万物扭曲的【诡异生命】!”
    “我们脚下的这个位面,这条防线,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人类至今也还没有收回那沦陷的百分之七十领土。”
    “一百七十年前的至暗时刻,隨时可能再次降临!”
    他指著所有人的胸口,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安排这场演习,就是要用最真实的恐惧,最刻骨的屈辱,打碎你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是要让你们记住今天这份无力感!这份眼睁睁看著同伴和老师『死』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这种滋味,给我刻进骨头里。然后,给我玩了命地变强!”
    说到这里,战无疆的声音戛然而止。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透出的血淋淋的真相,震撼得无以言表。
    隨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这位从头到尾都强硬如铁的独臂老將,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用仅存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领口。
    然后,对著面前所有刚刚经歷过生死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良久。
    “我,战无疆,代表津海一中,为这场残酷的演习,向你们道歉。”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有愧疚,有期盼,更有身为长辈的担当。
    他缓缓直起身,眼中燃烧著熊熊烈火
    “只要我们这些大人还喘著一口气,就会拼命保护你们这些孩子长大成人!”
    “但大人总有退场的那一天。腿断了,胳膊没了,眼睛瞎了,甚至身死道消——”
    战无疆晃了晃空荡荡的左袖管,语气里没有半点自怜。
    “到那时候,谁顶上去?”
    “你们。”
    “今天流的眼泪,就是为了让你们日后少流血!”
    他扫了一圈。
    “听明白了没有?”
    没人回答。
    但不需要回答。
    一番话,掷地有声。
    在场的所有学生,心神剧震。
    他们终於明白了这场演习背后,那沉甸甸的良苦用心。
    原来,所谓的“老六”行径,不过是成年人用他们的方式,为后辈筑起的一道残酷而温柔的鎧甲。
    楚南攥紧了拳头。
    秦无戈眼中的战意,前所未有的炽热。
    应劫抬起头,看著月光下那个挺得笔直的独臂身影。
    她变强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
    一旁,薛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队伍最前方。
    被应劫踹得歪七扭八的军装早就被整理好。
    他神情肃穆,下巴微抬,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啪!”
    右手抬起,五指併拢,贴上额角。
    他面向所有学生,敬了一个无比標准的军礼。
    一丝不苟。
    “恭喜大家,津海市高三级学生,『初见杀』实战脱敏演练,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