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老佛爷隔著帐幔,喃喃念了一句,宫殿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景国那边,有什么消息?”
    许久之后,太皇太后声音沙哑地再问。
    李太后眼前一亮,想要说话,却被隔著帘子的老佛爷瞪了一眼,只得悻悻闭嘴。
    李静忠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老佛爷,昨日……景国第二封劝降信已至。”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言……只需割让仓、乾、越、青、玄五洲九十城……以及白银五百万两,三十万份武道资源……即可释放陛下,归还我……我大越英灵骸骨……”
    话还没说完,老太尉高定方便怒骂开来:“岂有此理,欺人太甚!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不是要我大越半壁江山?!”
    李静忠没说话了,纪云、徐辅国等人更是早知道这个消息。
    徐辅国更是冷眼看著义愤填膺的高定方,只觉得对方假得令人作呕。
    在危机初现时,便急急忙忙將儿子,家眷送出京城,如今却在这里慷慨激昂地表演忠君爱国,著实虚偽到了极点。
    李太后闻言,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母后!半壁江山就半壁江山!只要……只要皇儿能回来!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徐辅国闻言,眼里闪过深深的失望。
    妇人之仁!
    他心头微微嘆息。
    李太后终究是后宫妇人,见识短浅,拎不清轻重,眼中只有自己的儿子,这倒是能理解。
    高定方四朝元老,道貌岸然。
    李静忠老成持重,却有些不粘锅,缺乏决断。
    跟著这群人……大越迟早要亡。
    他將最后的希望投向帐幔后的太皇太后,期待这定海神针,能再次拿出魄力,力挽狂澜。
    然而,这一次,帐后的老佛爷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那股曾经在文华殿痛斥群臣的锐气与决绝,仿佛隨著病体的衰败一同消散了。
    如今,帘后传来的只有虚弱的呼吸,和一个濒死老妇人的无力感。
    “半壁江山啊……”
    许久,她长嘆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绝望,仿佛已经认命。
    徐辅国心头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难道连太皇太后,也被这绝望的局势压垮了?
    如果连她都选择屈服……那大越真的就……
    不!绝不行!
    “老佛爷!当前燃眉之急,岂在景国那漫天要价的赎金!”
    “而在人心二字!”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步,直接跪倒在地,脑袋噗通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但他却不在乎。
    他豁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帐幔的阻隔,声如雷鸣:“正因朝廷封锁消息,无所作为,京城早已人心涣散!”
    “二十万將士家眷忧心如焚,文武百官惶惶不可终日,市井百姓嗅到亡国之危!”
    “如今之计,无论是赎回陛下,还是与景国再谈再议,首要之事都是安定人心!”
    “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他们的皇帝是否安在?”
    “他们的父兄子弟是生是死?大越究竟遭遇了何等国耻!”
    “臣斗胆泣血恳请!”
    徐辅国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次重重叩首:“明日,即刻开启大朝会!”
    “將北境溃败、陛下蒙尘之噩耗,將景国辱我之奇耻,昭告天下!”
    “唯有直面这血淋淋的国耻,方有可能凝聚残存之民心,激发同仇敌愾之血气!”
    “若继续鸵鸟藏头,纵使我等签下那丧权辱国之约,换回陛下,届时民心尽失,天下汹汹,我大越必重蹈前朝覆辙,亡於离心离德!”
    “岂不知,昔年太祖皇帝起兵建立大越,也是因前朝人心尽失!我等……我等万万不能重蹈覆辙啊!”
    “微臣附议靖国公!”
    纪云毫不犹豫地跟著跪下,声音斩钉截铁:“老佛爷,纸已包不住火!坊间流言甚囂尘上,恐慌蔓延如疫。”
    “与其让景国探子与別有用心者散播扭曲消息,不如由朝廷亲口告知,尚能掌控局面,或可挽狂澜於既倒!”
    跪地磕头的徐辅国心头一暖,没想到支持他的,会是纪云。
    “荒谬!万万不可!”
    然而,高定方像被踩了尾巴般厉声反对,他指著徐辅国和纪云,怒目而视:“尔等这是要將大越推入万丈深渊!若让百姓知晓朝廷欲割让半壁江山赎人,立时便是民变四起,烽火燎原!”
    “届时莫说迎回陛下,便是这京城,顷刻间便要化作修罗场!”
    他颤巍巍地上前,拱手急声道:“老佛爷,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与景国秘密和议,迎回陛下。至於这战败割地之责……”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大可尽数推给鄺士元、张涛之流!”
    “是他们指挥无方,累及陛下陷於敌手!”
    “待陛下归朝,即刻下旨抄没其家,族诛其亲,所得资財尽数奉予景国,以结其欢心!如此,既可全陛下安危,又可保江山不失体面……”
    此话一出,宫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母后!太尉老成谋国!此计甚好!当务之急是接回皇儿啊!”
    李太后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声附和!
    她完全被救子心切蒙蔽了心智,丝毫没察觉这提议的卑劣与恶毒。
    “高定方——!!!”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殿梁簌簌落尘!
    “你这彻头彻尾的卖国老贼!无耻之尤!顛倒黑白!丧心病狂!”
    徐辅国双目赤红,猛地站起身,手指高定方,通脉境巔峰的狂暴气势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惊得旁边的赵连英也连忙撑起气势,保住老佛爷。
    “鄺相、张涛,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
    然而,徐辅国还在爆发,还在怒骂,极致的愤怒让徐辅国浑身都在颤抖。
    “他们为护陛下,血战沙场,力竭而亡,尸骨未寒!”
    “尔等不思追念其忠烈,不思为其雪耻復仇,竟要將这泼天罪责与万世骂名扣在英灵头上,还要抄其家、灭其族,用忠臣的血肉去填景国的欲壑?
    “你高家才是大越最大的卖国贼!”
    怒急攻心,徐辅国毫不犹豫撕下最后的遮羞布:“你这老贼,休要在此惺惺作態!你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八百里加急到的第二天,你便迫不及待地將满门亲眷送出帝都,远遁避暑!”
    “现在,你告诉本公,告诉老佛爷!若你高家心中无鬼,忠君爱国,为何跑得比谁都快?!”
    “你高定方,就是一只披著忠义皮囊的畜生!”
    这撕破脸皮的怒吼,如同剥下了高定方最后一块遮羞布!
    而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景福宫內!
    徐辅国实在是被气到了,感觉前所未有的噁心与冰寒。
    原本以为高定方只是年老昏聵、自私自利,却没想到其骨子里竟是这样坏,这样毫无廉耻和底线!
    为了自家安危和可能的政治投机,竟能想出如此歹毒,践踏一切忠义伦常的计策!
    与之相比!
    林陌提出的那个方案虽然疯狂,虽然顛覆,却旨在知耻后勇、凝聚国魂!
    虽然同样是利用甚至牺牲皇帝的名誉,但其目的与格局,实在比高定方这纯粹出卖忠良,苟且偷安的毒计,要高尚和乾净不知道多少倍!
    林陌构建的英雄殉国敘事,至少是在塑造悲壮与反抗,而非如此赤裸的背叛与污衊。
    “徐辅国!你血口喷人!老夫……老夫与你拼了!”
    高定方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羞怒攻心之下,竟也爆发出不弱的武道气势,鬚髮皆张,作势欲扑!
    他儿子离京之事被当眾戳穿,偽装的忠臣面具被彻底撕碎,这完全是恼羞成怒。
    眼看两个老傢伙竟然要在这里动武!
    其他人直接被震得目瞪口呆。
    “够了!!!”
    一声嘶哑却饱含无尽悲愤与威严的厉喝,伴隨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从帐幔后炸响!
    “咳咳咳……噗——!”
    剧烈的咳嗽声中,竟夹杂著令人心悸的喷溅声!
    明黄的帐幔上,赫然溅上几滴刺目的暗红!
    “老佛爷!”
    赵连英魂飞魄散,扑到榻前。
    “母后!”李太后也嚇傻了。
    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
    徐辅国和高定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惊骇地看著那帐幔上的血跡。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景福宫。
    只有老佛爷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压抑的咳血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