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按下发送键。显示器屏幕闪烁了一下,“不见不散”的回覆稳稳顶在论坛最上方。
    他没有继续看下方迅速堆叠的跟帖,右手离开滑鼠,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电脑主机箱亮起的指示灯上。
    脑海里迅速想到,他在论坛上贏了逻辑,占据了情绪高地,但这只是第一步,1998年的国內网际网路网民总数不足两百万,主要集中在高校机房和少数科研机构。
    在这片区域网里,他的声音再大,也终究只能在象牙塔內迴荡。
    这不够,那些人能长久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態,是因为他们掌控著电视、报纸、出版物这些传统媒介,只有把战火烧到千万级別的纸媒阵地上,才能真正瓦解那层长达百年的滤镜。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渊刚从图书馆借完几本清代地方志走出来,裤兜里的手机响起。
    林渊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021区號。
    上海的號码,南方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
    按下接听键。
    “喂,请问是林渊林先生吗?这里是上海卫视《时代对谈》栏目组,我是编导陈锐。”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南方口音的男声,语速很快,透著显而易见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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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渊站在图书馆台阶的阴影处,看著不远处经过的学生:“我是林渊。”
    “林先生,我们一直关注您在北大bbs上的发言,您的很多学术观点非常新颖,极具时代衝击力,我们栏目组想邀请您做一期专访节目,就这些歷史探討进行一次深度的电视对话,不知道您最近方便吗?”
    林渊听到“专访”两个字,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这档节目的潜在受眾与播出影响。
    “专访的內容定在什么范围?有什么具体的限制或者规定流程?”林渊开口询问,他需要明確对方的底线。
    陈锐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林先生放心,这次专访没有任何死板的限制,我们看中的就是您那种打破陈规的锐气。”
    “只要不涉及最底层的敏感红线,关於歷史、关於文化、甚至是关於最近要起诉您的那位学者,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栏目组绝对不干涉您的表达自由。”
    不限制,听起来很诱人,但林渊很清楚电视工业的逻辑,说出的话是食材,后期的剪辑台才是真正的厨房。
    “要求没有限制,这当然很好。”林渊单手插进裤兜,声音转为正式的交涉口吻,“但我也有一个最基本的要求。”
    “您请讲。”
    “我需要成片播出前的確认权,或者不加刪减的一镜到底。”林渊把话挑明,“我可以坐在演播室里面对镜头提供你们需要的收视率,但我绝不允许我的任何一句话,在后期被掐头去尾,变成断章取义的標题党,更不允许变成帮某些人洗白的素材。”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电视栏目让出剪辑確认权,这在业內非常罕见。
    林渊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对方权衡利弊,他有绝对的筹码,现在是他身上带著全国高校的巨大爭议流量,是各家媒体急需的爆款。
    “好。”十秒钟后,陈锐给出答覆,声音多了几分郑重,“我们尊重您的观点完整性,我个人向您保证,绝对不乱剪辑,稍后我会把正式的邀约传真发给您的学校。”
    隨后的一天內,林渊又接连掛断了两家北方报纸的电话,对方明面上是邀约採访,话里话外却透著让他“服软认错”的居高临下,林渊连交涉的欲望都没有,直接切断通话。
    还有几家南方的报纸访问林渊也都接了下来。
    第五天下午。
    林渊正在出租屋里整理下一部小说的细纲,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打开门,辅导员张志刚站在楼道里,手里拿著一份硬质的特快专递信封,张志刚的神色有些复杂,他把信封递给林渊。
    “学校收发室刚收到的,指名道姓让你本人签收。”张志刚嘆了口气,“你小子,人家还真把状纸递到法院了,朝阳区人民法院发的特快专递,你要不要去找法学院的教授諮询一下?”
    林渊目光落在信封右上角那枚鲜红的司法专用章上。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信封,掂了掂分量。“不用麻烦教授们,张导,谢了,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素材。”
    张志刚看著林渊毫无波澜的表情,摇了摇头,转身下楼。
    林渊回到书桌前,抽出里面的文件,两页a4纸,一份標准的民事起诉状。
    原告栏赫然印著那个熟悉的名字,诉讼请求写得很讲究,要求被告立刻停止名誉侵害,在全国性报刊上登报赔礼道歉,並象徵性赔偿精神损失费人民幣一元。
    一元钱,这种刻意摆出来的文人清高,透著浓浓的酸腐气。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笑意,他放下状纸,按下电脑主机电源。
    两分钟后,林渊登录未名湖畔bbs,论坛上的爭论热度经过几天的发酵,依然高居不下。
    他在自己的主帖下方,直接新建了一个回復楼层,標题前缀打上醒目的括號:【履约更新】。
    “阎老先生言而有信,令人敬佩,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来自朝阳区人民法院的特快专递。”
    “特此发帖,感谢您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识到传票和起诉状的真实模样。”
    “顺便给各位同学做个普法科普,公函的纸张克数很足,手感略糙但不易折损,文书排版极为规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诉讼请求里那『一元钱』的精神损失费要得太少,这不仅低估了您在学术界的地位,也低估了我的购买力。”
    “我已经將状纸妥善保管,距离法庭相见又近了一步,期待能在法庭上看到那些证明『万国来朝』的原始证据材料。”
    点击,发送。
    网页刷新,不需要等任何人回復,林渊直接关闭瀏览器页面,他要的只是把对方用特权构建的威慑力,变成广大网民茶余饭后的笑料。
    將严肃的司法打压解构为娱乐狂欢,是对那群遗老最深度的剥皮。
    做完这一切,林渊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上海《萌芽》编辑部主编老周的办公室电话。
    三声嘟声后,电话接通。
    “林渊?”老周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诧异,背景音里还有翻阅稿件的纸张声,“你怎么有閒心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我听说你最近在网上把京城那个圈子得罪了个底朝天,是不是惹出来的火星子兜不住了,要我帮你在上海这边找找关係?”
    林渊目光落在桌面的起诉状上,语调轻鬆:“老周,你这话就低估我了,我刚刚在家里签收了那份起诉状。”
    老周那头翻报纸的声音瞬间停住:“你收到传票了?那你这电话的意思是……”
    “我突然觉得,只在高校的bbs上发帖子,影响的半径实在太小了。”林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拋出自己的核心诉求。
    “论坛里都是大学生,他们本来就有判断力,我真正想对话的,是那些长年被宫廷剧和酸腐文章洗脑的普通老百姓,我想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电话那端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林渊可以清晰地想像出老周此刻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快速分析利弊的神情,这是一个搞了半辈子文字的资深媒体人,他对时局的嗅觉远超常人。
    “你这是准备正式和他们开战了吗?”老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长辈的严肃,“林渊,你可要想清楚,之前在网上,那是学术探討的擦枪走火,你现在要往传统纸媒上登文章,等於直接把刺刀递到他们家门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战斗吗?”林渊反问,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锋芒,“从四大刊的对赌,到那次什么赏评会,以前只是他们单方面立规矩的小衝突,现在,我只是把摩擦升级成了全方位的战爭而已。”
    林渊看著窗外树枝上摇晃的阳光,继续说道:“放心吧老周,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他们习惯了用辈分压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真实的数据和事实面前,谁才是掌握裁判权的那个人。”
    老周在电话里嘆了一声,隨即传来打火机点菸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思路已经彻底理清。
    “你小子,永远有这种把天捅破的魄力。”老周夹著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北方的那几家大报,你现在肯定进不去,他们那个圈子早就打过招呼了,你想扩大影响,必须走南方的群眾路线。”
    “我听你的建议。”林渊给出尊重。
    “你要找,就找《扬子晚报》和《羊城晚报》。”老周给出极其专业的媒体判定,“这两家报纸,是典型的市井大报,他们不搞那些酸溜溜的阳春白雪,他们只关心老百姓爱看什么、关心什么,发行量都是非常不错,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老周压低了声音:“这两家报纸,天高皇帝远,根本不在乎京城那个传统文化圈子的眼色,只要你的文章有乾货,能引爆社会討论,他们就敢给你开最好的版面,这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讚赏,老周的眼光確实毒辣,市井大报的受眾,正是那些最朴素、最讲究实际的平头百姓,这与林渊“评价盛世看百姓锅里有没有粮”的核心逻辑完美契合。
    “行啊。”林渊嘴角上扬,“这两家媒体的驻京记者最近正好一直在联繫我,想要给我做个专访,我刚好借著这个机会,和他们谈谈连载专栏的事情。”
    “你自己拿捏好尺度。”老周叮嘱,“纸媒的影响力是双刃剑,他们不仅会放大你的才华,也会拿著放大镜挑你的错,准备好足够的史料。”
    “我的子弹,早就上膛了。”
    掛断电话,林渊將那份薄薄的起诉状摺叠整齐,收进抽屉的最下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