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出租屋半开的窗户,斜斜地铺在泛黄的书桌上,靠在椅背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这个號码,属於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子晚报》特约记者陈锐。
    这几天,南方的几家大报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通过各种渠道疯狂向他递送专访邀约,林渊一直晾著他们,因为火候还差一点。
    现在,那份起诉状到了,这把火彻底烧透了。
    电话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嘟音,便被极快地接起。
    “喂,哪位?”陈锐的声音带著职业性的短促。
    “陈记者,下午好,我是林渊。”林渊语调平缓。
    电话那头出现了停顿,紧接著,一阵明显拉开椅子的摩擦声传来,陈锐的声音瞬间抬高了两个八度,透著难以掩饰的振奋。
    “林老师,哎呀,可算把您的电话盼来了,您这会儿打过来,是不是咱们专访的时间有谱了,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这边的摄影师连夜上京城。”
    陈锐的反应极其敏锐,作为南方传媒圈的老油条,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大一新生身上背负著多大的流量。
    敢在网上实名解构满清,把京圈那帮遗老按在地上摩擦,现在更是被知名学者一纸诉状告上法庭,这隨便截取一段放到报纸上,都是能让报纸销量暴涨三成的头版头条。
    林渊端起桌上的搪瓷水缸,润了润嗓子:“专访的时间和形式,咱们隨时可以碰,不过,陈记者,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主要是冒出了个新想法。”
    “您说,我们洗耳恭听。”陈锐的呼吸声放轻。
    “贵报的版面,受眾极广,市井烟火气浓,我在想,单靠一篇专访,怕是讲不透歷史的这本糊涂帐。”林渊食把玩著手里的茶缸。
    “所以,我打算在贵报开个个人专栏,名字我都擬好了,就叫『百年暗室』,专门给明清这段歷史做做解析,不知道你们敢不敢接?”
    这句话落在陈锐耳朵里,无异於一颗重磅炸弹。
    开专栏?
    在如今这个纸媒称王的时代,《扬子晚报》的一个版面寸土寸金,多少知名作家挤破头想在这上面留个豆腐块都难如登天,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开口就要开专栏。
    若是换了旁人,陈锐早就一句“不知天高地厚”打发了,但这是林渊,是那个靠著《萌芽》和《收穫》两本文学顶刊横空出世,又凭一己之力挑翻大半个史学界的怪物。
    “这……”陈锐的大脑疯狂计算著。
    如果在他们报纸上连载那些如同锋利手术刀般的史论,那些被起诉的后续进展,这哪里是专栏,这简直是独家的摇钱树!
    “林老师,您的专栏如果在我们这儿首发,那是我们整个编辑部的荣幸!”陈锐根本不绕弯子,语气果断。
    “但您也知道,专栏开设得主编签字过会,您稍等我十分钟,我这就去主编办公室请示,十分钟內必给您准信!”
    “不急,你们先商量著。”
    林渊按下掛断键,他太了解这些被市场化洪流洗礼过的南方媒体人了,他们对爆款的渴望,远超一切繁文縟节。
    林渊接著又拨通了《羊城晚报》驻京站负责人的电话。
    说辞一模一样,语调如出一辙,对面给出的反应同样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隨后便是火急火燎地掛断去请示高层。
    两家南方巨头,必须形成良性竞价,林渊绝不会把筹码压在一个篮子里。
    不到八分钟,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
    林渊接起。
    “林老师,定下来了!”陈锐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乾涩,“我们主编刚拍板了,他说『这种敢说真话的年轻人不支持,我们办什么报纸』,您的专栏不仅批了,而且给您开出特约主笔的最高千字千元的版税定额,每个周末给您留半个整版!”
    这个条件,放在1998年,是实打实的文坛顶流待遇。
    “替我向主编带个好,他是个有魄力的人。”林渊给出回应。
    “那您看,您哪天方便来一趟金陵,我们顺道把专访做了,顺便把专栏的合同也签了,路费食宿我们全包,绝对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陈锐开始敲定细节。
    此时,剧情的推拉正式进入林渊预设的轨道。
    “去金陵签合同,当然没问题。”林渊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只是这两天怕是不行,我得晚两天才能过去。”
    陈锐一愣,新闻的时效性比命还重要,尤其是现在官司刚出,正是热度最高的时候:“林老师,是学校那边有课走不开吗?如果是请假的问题,我们这边可以出具正式的採访公函。”
    “跟学校没关係。”林渊的语气变得柔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厚,“我几个学长,这阵子在京郊城乡结合部筹办一个农民工子弟学校,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因为户口问题没书读。”
    “他们在那边跑场地、遇到了点阻力,我明天得过去跟他们匯合,帮忙解决点实际困难,这事儿比我个人的名誉重要。”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陷入了安静。
    陈锐握著话筒的手猛地一紧,他明锐地察觉到一个可报导的新闻。
    一个什么样的人设最吸引公眾?
    前一秒,他是在网际网路上孤枪匹马硬刚权威、刻薄入骨的文化暴君;后一秒,他却拿著赚来的版税,在京郊为最底层的农民工子弟跑前跑后,筹建学校。
    这种极具衝击力的反差,这种知行合一的社会责任感!
    再反观那个起诉林渊的阎老先生,天天住在四合院里研究康熙乾隆有多英明,索要那一块钱的精神损失费。
    两相对比,谁才是真正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里的人?谁才是那个只会玩弄文字游戏、脱离群眾的腐朽遗老?
    陈锐的头皮一阵发麻,立刻意识到,林渊刚刚拋出的这个名为“公益”的信息,其新闻价值甚至远超那个史学专栏!
    “林老师……”陈锐调整著呼吸,极力压制著內心的狂喜,展现出媒体人的专业素养,“您刚才说,农民工子弟学校,这些孩子现在连学都上不了吗?”
    “对,公立学校进不去,借读费又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长在城市盖高楼大厦,孩子却只能在工棚里玩泥巴。”林渊的敘述不带任何煽情,只是克制地陈述著那道残忍的时代伤疤。
    陈锐深吸一口气,果断出击:“林老师,我们《扬子晚报》一直密切关注社会民生,您明天的行程,不知道方不方便带上我们驻京站的同事?我们不打扰您办正事,就想跟在一旁。”
    上鉤了。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保持著谦逊:“带你们去当然可以,不过得说清楚,这事儿牵头的是我几位心怀大义的学长,我就是个凑数的,你们可千万別把这写成我个人的功劳簿,那就变味了。”
    “您放心,我们懂规矩,您的这份心思,那是真金白银也换不来的善举,要没您帮忙,这事儿哪能成。”陈锐连声应承,语气里多了一份发自肺腑的敬重,在这个名利场里,愿意掏真金白银给底层干实事的人,太少了。
    双方又敲定了明天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林渊从容地掛断了电话。
    隨后手机再次响起,《羊城晚报》那边的回音也到了。
    同样的千字千元,同样的主编拍板。
    在面对林渊拋出“明日需下基层筹办打工子弟学校”的行程后,《羊城晚报》的负责人爆发出和陈锐如出一辙的新闻饥渴症。
    “林先生,这可是真正的大事!请务必允许我们的记者隨行,我们保证用最客观的镜头,记录下咱们当代青年的社会担当!”对方在电话里斩钉截铁。
    “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大红门见。”
    通话结束。
    林渊將手机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外面的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京圈的那帮人,自詡清高,试图用一纸传票、一套司法流程,在象牙塔里將他这个出头鸟光明正大地闷杀。
    但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维度打击。
    等明天,南方两大报业巨头的记者,扛著长枪短炮站在那破败不堪的打工子弟学校门前与林渊温和坚定的身影一起定格在报纸上。
    到那时,他林渊就不再是一个“狂妄的大一新生”,而是“底层民眾权益的执言者”。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这篇带著浓重泥土气息和惊人社会悲悯的报导,与他那篇解剖满清歷史的专栏同时刊发在南方上千万份报纸上时,那位正在准备出庭的阎老先生,以及他背后那一群每天研究著主子如何起居的遗老们,在看到报纸时,脸上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