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匯区老洋房的书房內,黄铜落地扇发出规律的摇摆声。
    林渊坐在红木书桌前,钢笔在信纸上勾勒著一份详细的行程表,八月初,和京圈作协阎大师的官司就要在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留在上海的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还有两天,他必须把手头的剧本和专栏工作全部结案,两地奔波將是他未来大半年的常態。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生烦躁,林渊搁下钢笔,端起温在瓷杯里的茶水,刚凑到嘴边,放在桌角的手机发出单调的电子铃声。
    林渊目光落在屏幕跳动的陌生號码上。
    大脑迅速调取最近接触过的人脉网络,报社的电话他有备註,影视公司的老总们有专线,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生號,多半是闻著味儿找过来求访谈的媒体。
    按下接听键。
    “喂,请问是林渊,林老师吗?”听筒里传来极具辨识度的南方口音,语调拿捏得很斯文,透著一股长期居於教职的习惯性客套。
    “我是林渊。”林渊没有给任何多余的客套词,声音平稳,“请问您是哪位?”
    “冒昧打扰了,林老师。我是南方大学文学院的教授,我姓王。”对方立刻自报家门,笑声从电波里传过来,显得极为热情。
    “今天正好和几个朋友在上海这边办点事,这几天拜读了您在报纸上的专栏,也看了您在我们南大的演讲实录,惊为天人,听说您还在上海,不知道下午是否方便喝杯咖啡?我这边有点事情,想跟您当面交流一下。”
    南方大学的文学教授?
    林渊靠向椅背,眼睛盯著墙上的掛钟,从自己发文抨击京圈公知,再到用报纸专栏点名道姓地揭满清遗老的底牌,整个文化圈早已经涇渭分明。
    南方学派普遍是支持自己的,这个时候一个文学院教授主动登门邀约,按常理说是文化圈的正常社交。
    “有点事情想交流”。这几个字在林渊重复了一遍。
    同行之间的拜访,极少用“办事”这个词。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食指敲击著桌面,开口回应:“王教授客气了,既然是前辈相邀,晚辈理应去拜访,地方您定。”
    “太好了,南京东路有一家转角咖啡馆,环境很安静,下午三点,我恭候林老师。”
    掛断电话,林渊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放弃了原定的午休计划,兵来將挡,不管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探探底,权当收集信息。
    下午两点五十分,南京东路转角咖啡馆。
    林渊推开玻璃门,头顶的空调冷风瞬间驱散了七月上海的滚滚热浪,咖啡豆的烘焙香气里,夹杂著舒缓的萨克斯音乐。
    站在门口,林渊目光扫过全场,工作日的下午,咖啡馆里人不多,视线越过几盆高大的绿植,精准地锁定了靠窗的一个半封闭卡座。
    那里坐著三个人。
    最先落入眼帘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人,穿著极其考究的灰色格衬衣,戴著金丝无框眼镜,髮丝打理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散发著標准社会精英的体面感。
    坐在这位精英对面的,是两个体格魁梧的外国人,一个白人,金髮碧眼,穿著隨意的亚麻衬衫;另一个是黑人,留著脏辫,穿著紧身短袖。
    一黑一白,组合在一起极为扎眼。
    林渊脚步微顿,他脑子里立刻给这两人贴了个极其贴切的標籤——黑白无常,一个中国教授,带著两个外国人来找自己交流文化?
    林渊迈开脚步,从容地走了过去。
    西装男人正对著走道,看到林渊走近,立刻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绽放:“林老师,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啊。”
    “王教授。”林渊点点头,在距离卡座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一阵极度浓烈的香水味顺著空调的微风,直扑林渊的鼻腔,那是为了掩盖极其发达的汗腺而超量喷洒的古龙水,混杂著淡淡的狐臭,形成了一种极具破坏力的嗅觉衝击。
    林渊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適,他面色如常,目光扫过那张圆桌,白人和黑人坐在內侧,王教授站在右侧。
    林渊没有选择拉开正对面的椅子,而是不动声色地绕了半个圈,挑了一个处於上风口、距离两人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这天气太热。”林渊微笑著给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里正好对著出风口,凉快些。”
    王教授不疑有他,立刻侧过身,伸出手引向那两名老外:“林老师,给你引荐一下,这两位是我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
    那名白人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他看著林渊,目光中带著一种极其明显的居高临下,用一种语速极快、吞音严重的纯正美式英语开了口。
    “hi, lin. i am john. we are investigators from the asian human rights investigation agency. this is my partner, davis.”(你好林,我是约翰,我们是亚洲人权调查机构的调查员,这是我的搭档戴维斯。)
    白人说这番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根本没有考虑在座的中国人是否能听懂这种带有强烈专业词汇和连读的句子,黑人戴维斯则在一旁耸了耸肩,露出一口白牙,没有说话。
    他们认定了,一个刚上大一的中国学生,在应试教育下,面对母语者的极速发音,只能是一脸茫然。
    林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连哪怕一毫米的倾斜都没有。
    然而,他那歷经时空洗礼的大脑,却在听到这段英文的零点一秒內,完成了精准的翻译和词意拆解。
    亚洲人权调查机构(ahri)?
    他们在干什么?
    这两个老外看著自己的眼神,不是看著一个作家,而是看著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自己近期在论坛和报纸上猛烈抨击京圈特权和国內阶层固化,这番言论,必然落入了这群一直试图在国內寻找“体制反叛者”的外籍组织眼中,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可以用来从內部攻破文化壁垒的刀。
    不急於揭穿,看看这位同胞教授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戏謔,转头看向王教授用中文,带著几分诚恳的疑惑问道:“王教授,不好意思,我这人自幼学的是汉语,洋文听著实在吃力,您的朋友刚才,说他们在什么地方高就?”
    王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隱秘的轻鬆,他以为自己拿捏了信息差。
    “林老师不用介意,语言嘛,不过是个工具。”王教授坐回位置,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格外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崇高的使命感,“约翰和戴维斯,是来自美利坚『国际文化与偏远地区发展交流基金会』的高级干事。”
    这翻译水准,林渊差点在心里鼓起掌来。
    把带有极其强烈政治审查色彩的“人权调查”,轻描淡写地偷换概念成“文化发展交流基金”,这种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没有几十年的公知修为,根本说得这么顺口。
    “林老师,你別看他们是外国人。但他们对我们这片土地的深情,有时连我都自愧不如。”王教授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开始长篇大论的铺垫。
    “自从他们来到我们这里,就一直关注那些我们平时都不关注的角落,他们深入很多偏远的山区,去记录那里的落后,去调查底层的生存现状,去呼吁国际社会给予关注。”
    王教授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在宣讲圣经:“我对此感到无比的佩服,他们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真正站在全人类高度去关怀弱势群体的先行者!”
    隨著王教授的翻译和解说,坐在对面的白人约翰似乎知道同伴在夸自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傲慢更加明显了。
    林渊安安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位激动得面色发红的文学院教授,看著他为了给外国人镀金而声情並茂的表演。
    这就是九十年代末一部分高级知识分子的真实面貌,他们的脊樑早就在书本里被西方理论压断了,他们寧愿充当海外机构的翻译官和买办,用虚假的辞藻来包装文化渗透,还要在同胞面前摆出一副掌握真理的高贵姿態。
    “王教授,您这番话,说得真是引人入胜。”林渊拿起银色的小勺,在杯子里匀速搅拌,杯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王教授那双眼睛。
    “只是,我学中文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学术上的困惑。”林渊放下勺子,语气十分温和,像是在探討一个最基础的词源问题,“我不太明白,『human rights』这个词组,到底是怎么在您的嘴里,被翻译成『文化与偏远地区发展』的?”
    这句话一出,咖啡馆角落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宕机。
    他听懂了,他怎么可能听懂,而且发音比大学外语系的教授还要地道!
    林渊没有理会王教授的失態,他转过头,直接对上白人约翰的视线。
    林渊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文人特有的、洞穿一切的锐利,他用纯正且不带一丝杂音的中式英语,將对方的底牌直接砸在桌面上。
    “asian human rights investigation agency. a very interesting organization.”(亚洲人权调查机构。一个非常有趣的组织。)
    林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没有丝毫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