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冷气打得很足,萨克斯的悠扬旋律在半空中盘旋。
    林渊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的呼吸粗重,眼角因为“极度兴奋”而憋出了一圈红血丝,紧紧盯著对面的三个人,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刚刚在赌场里听到自己中了头奖的赌徒。
    王教授看著林渊这副泥腿子做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过头,尽力用最贴近原意的英文,將“修族谱”和“单开一页”的中国传统宗族观念,翻译给约翰和戴维斯听。
    白人约翰听完翻译,先是一愣,他那双深邃的湛蓝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
    在约翰的认知体系里,这太荒谬了,一个面对诺贝尔文学奖这种人类文明最高荣誉的青年,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回到那个落后的村落里去光宗耀祖。
    这是一种极度狭隘且原始的虚荣心。
    但这正是约翰最需要的东西,一个人只要有贪慾,有那种想要向周围人炫耀的渴望,就极其容易被控制。
    约翰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在胸前交叉,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慈祥,仿佛看著一只正在努力討食的宠物。
    “林,你说的完全没有错。”约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捨感,放慢语速,等待王教授同步翻译。
    “黑白无常”虽然是外国人,但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底层心理有著极其精准的把控。
    “只要你拿了诺贝尔文学奖,你不仅是你整个家族最成功的人。”约翰看著林渊的眼睛,“即使百年之后,你去世了,你的功绩也会被你的后代一直传唱,在你们的歷史里,你的名字將被刻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不正是你们文化里一直追求的伟大吗?”
    王教授在一旁连连点头,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为了彻底拿下这个至关重要的政治筹码,王教授决定亲自下场背书,理了理自己平整的灰色格纹衬衫领口,腰背挺直,端出了大学教授的威严。
    “林老师,你有这个能力,你的才华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王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透著一股过来人的通透。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这么高的平台摆在你面前,你还在犹豫什么呢?”王教授身体前倾,拉近了与林渊的距离,“只要你去了一趟美利坚,站在那个演讲台上,你以后就不再是现在这个只能在报纸上跟人打嘴仗的林渊了。”
    王教授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狂热。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那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你的眼界、你的地位,將直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著。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真的被这巨大的利益砸得晕头转向。
    但在他的大脑深处,冷意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般席捲而过。
    好一个不再是现在的林渊。
    林渊当然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只要自己踏上那趟航班,站上那个演讲台,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国家,自己就真的不再是林渊了。
    自己將成为这些人口中豢养的犬儒,成为西方用来攻击中国体制最锋利的那把刀,换取来的,不过是他们扔在地上的一根沾满泥土的骨头。
    自己费尽心力,重生回来改变家庭命运,在人大礼堂舌战群儒,在报纸上硬刚京圈,那是为了把文人的骨气一点点拼凑起来,是为了把中国人的脊梁骨挺直。
    不是为了给这帮人当孙子的。
    如果自己有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奴性,何必大费周章地和北京那些特权子弟闹得那么僵?直接去给满清遗老当门生,来钱岂不是更快?
    但戏必须演足,对方的底牌还没彻底亮乾净。
    林渊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端起面前的冰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王教授,约翰先生。”林渊放下水杯,声音有些发颤,“这种泼天富贵,我是真没想过,我这人胆子小,我怕我去了那边,水土不服,再把事情搞砸了。”
    黑人戴维斯察觉到了林渊话语里的患得患失。
    戴维斯停止了耸肩的动作,他双手按在膝盖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语气中透著强大的自信。
    “林,如果你还有什么担心,可以现在全部说出来。”戴维斯的声音低沉且浑厚,“我相信我们都会给你解决,这一点,我们机构绝对有这个能力。”
    戴维斯转过头,指了指身边的王教授。
    “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会用他的亲身经歷告诉你,和我们合作,到底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好处。”
    林渊十分配合地將视线转移到王教授脸上。
    王教授脸上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一直渴望在一个极具影响力的同胞面前,展示自己成功的路径,以此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確性。
    “林老师。”王教授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上,笑容里带著一种指点迷津的高傲,“你看看我,我这个年纪,能在这种级別的双一流高校里,做到正教授的职位,你在国內的大学圈子里打听打听,是不是非常少见?”
    林渊重重地点了头,眼神里全是敬畏:“那是凤毛麟角,我们在学校里,经常听老师提起您的名字,说您是学术界的青年泰斗。”
    这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让王教授极为受用。
    “哪有什么泰斗。”王教授摆了摆手,但语气里的得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我当然可以告诉你,这些地位、这些荣誉,全都是我应得的,我本身就有这个学术能力。”
    王教授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国內体制的隱隱不满。
    “可是,以前在国內,谁来发现我的能力,那些论资排辈的制度,卡死了多少人?”王教授看著林渊,压低了声音,“后来,是他们发现了我,是约翰和戴维斯背后的机构认可了我。”
    王教授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两名外宾,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感激。
    “后来,我配合他们,做了一些深度的社会调查,通过他们的渠道,我在国外那些最顶级的报纸和核心文献上,发表了几篇论文。”
    王教授的胸膛微微挺起。
    “因为这些在国际上產生巨大反响的论文,我拿到了海外的学术背书,带著这些背书回国,学校直接为我开闢了绿色通道,所以我很快就成为了文学院最年轻的正教授。”
    一段极其清晰的买办发家史。
    用出卖本国的社会矛盾作为投名状,换取西方的学术版面,再利用国內盲目崇拜海外权威的学术大环境,回国进行身份变现。
    这就是这条利益链条的底层逻辑。
    王教授看著林渊,继续进行心理攻势。
    “林老师,你现在的情况比我当年好太多了。”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现在的起点比我要高得多,你是总部直接点名邀请的人才,你以后的成就,绝对在我之上。”
    王教授用食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次这样可以直接改变自身阶层、甚至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你还要犹豫吗?”
    林渊双手交叉,大拇指互相绞动,他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防止自己因为过度噁心而破坏了眼前这个绝佳的喜剧效果。
    林渊十分认真地看著王教授,配合地点了点头。
    “王教授,您说的话很有道理。”林渊的语气慢吞吞的,透著一股小镇青年的固执,“人的一生確实遇不到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是很多人都抓不住而已,这一点,我这两年深有体会。”
    林渊停顿了一下,看著王教授的眼睛。
    “您是一个聪明人,也是有好运气的人,能果断抓住机会,只是……我这人脑子笨,底子薄,这种天大的事,我还是得再想一下,我不能就这么拍脑袋做决定。”
    林渊依然在拖,他在逼对方交出所有的底牌。
    白人约翰的眉头终於皱紧了,他不理解,话都已经说得这么透彻了,名誉、地位都摆在了桌面上,这个中国学生为什么还在瞻前顾后?
    在约翰的逻辑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学生害怕在国內遭到政治清算,他在担心自己的退路。
    约翰身体猛地向前倾斜,双手撑在咖啡桌的边缘,极具压迫感地盯著林渊。
    “林,你到底还有什么担心的地方?”约翰的语速变得极快,甚至不等王教授完全翻译,“如果你害怕安全问题,或者害怕被你们的媒体彻底封杀,你可以大胆地说出来!”
    约翰湛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绝对的资本傲慢。
    “只要是我们机构能够做到的事情,一定不会推辞。”约翰拋出了最后、也是最具杀伤力的重磅炸弹,“如果你同意,哪怕是为你,甚至给你的全家,直接办理美利坚的永久绿卡,或者特殊国籍,也不是没有可能。”
    约翰盯著林渊,一字一顿地说道,王教授在一旁声音微颤地同步翻译。
    “只要你参加了这次演讲和匯报,你就是我们认定的特殊人才,林,你应该清楚,我们美利坚对待真正的人才,可是一点都不吝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