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拋出那句“为全家办理美利坚绿卡”的话后,整个卡座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依然保持著紧紧交叠的姿势,他的视线迅速从约翰脸上移开,极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教授。
    王教授原本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顿住了。
    王教授的脸部肌肉经歷了一场灾难级的重组,原本那副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偽装,在“全家绿卡”这四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约翰,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嫉妒而急剧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咽下一口乾涩的唾沫。
    林渊在心底冷笑。
    给別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狗,鞍前马后地翻译、写文章,最后连个签证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现在看著洋主人隨口就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扔给一个大一新生,这种信仰崩塌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王教授?”林渊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带著浓烈乡土气息和患得患失的语调喊了一声,“您帮我问问,这……这是真的吗?没骗我?”
    王教授如梦初醒,他慌乱地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用力擦拭著袖口上的污渍,动作显得急躁且粗鲁。
    “林老师。”王教授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复杂,酸楚、嫉妒、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这还有什么可问的!约翰先生代表的是国际最顶级的机构,他们说出口的承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王教授把手里的废纸巾狠狠攥成一团,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这可是美利坚绿卡,你知道这四个字在国內意味著什么吗?”王教授伸出一根手指,“多少人散尽家財,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拿,可都还没这个门子呢,连我……”
    王教授的话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態,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现在这么大的好机会就摆在你面前。”王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换上长辈劝导晚辈的苦口婆心,“你还有什么可以犹豫的?听我一句劝,赶紧答应下来,过了这个村,你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个店了。”
    这就急了,林渊靠向椅背,表面上装出一副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的模样,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动,那是极度兴奋又不敢相信的肢体表现。
    约翰和戴维斯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眼前这个中国学生已经被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
    绿卡,对於这个年代的国人来说,就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想著吧……”林渊终於开口了。他故意拉长语调,带出一点北方小城青年特有的谨慎,“我如果答应了你们,去了那边,是不是也要为你们做一些事情,能不能让我先知道一些细节?”
    林渊缩了缩脖子,做出一脸为难的样子,目光在三个男人脸上扫了一圈。
    “几位也知道我在国內惹的那些麻烦。”林渊双手一摊,语气变得十分怯懦,“我也就是脑子一热,在报纸上骂了几句人。这要是去了你们那边,要是让我干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比如游街啊,喊口號啊,我真不太敢做,我家里爹妈还指望著我呢。”
    不怕你提条件,就怕你不开口。
    约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侧过头,用英语对戴维斯快速说了两句,戴维斯立刻耸了耸肩,拉开公文包。
    “林,你多虑了。”约翰目光温和地看著林渊,双手在胸前摊开,“我们是非常尊重个人意愿的机构,我们崇尚绝对的自由,你过去,只是去分享你的故事,没有任何强迫性质的任务。”
    王教授极力平復著內心的酸水,迅速把约翰的话翻译过来,並在末尾加上了自己的註解:“林老师,你把人家想得太复杂了,人家是正规的国际基金会,不是搞黑社会的。”
    隨著拉链拉开的声音,戴维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沉稳的深蓝色,封面上印著烫金的英文徽標。
    戴维斯把文件夹推到林渊面前。
    “林,你看一下这份协议。”戴维斯露出两排白牙,语气低沉浑厚,“你可以仔细看看上面的条款,白纸黑字,什么都没有强迫你,只是邀请你去做正常的学术演讲和匯报而已。”
    林渊双手悬在半空,假装犹豫了两秒,隨后像是在下极大的决心一样,双手接过文件夹。
    指尖接触到纸张的瞬间,林渊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清明。
    翻开封面,里面是全英文和中文对照的条款,纸张很厚实,排版极其专业,林渊低著头,手指顺著条款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甲方提供全额头等舱往返机票及五星级酒店住宿。”
    “乙方在美期间,需参与不少於五场由甲方安排的高校座谈会。”
    “甲方將支付乙方单场不低於五千美金的学术车马费。”
    一条一条看下去,从字面上看,这確实是一份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慷慨到了极点的学术交流合同,没有任何直接要求你“抨击母国”的敏感词汇,通篇都在强调“自由发声”和“文化互鉴”。
    林渊眼底划过一抹嘲弄。
    糖衣裹得真是不错,如果换作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大学生,看到五千美金一场的演讲费和绿卡承诺,再看看这份乾净得如同白雪一样的协议,绝对当场把字签了。
    但林渊太清楚这帮外籍非政府机构的运转逻辑了。
    这是最为阴险的“服从性测试”和“信息茧房”圈套。
    只要你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上了他们的飞机,等你落地美利坚,所有的行程、所有的媒体接待,全部由他们说了算。
    你上台讲了什么根本不重要,就算你只是在台上抱怨了一句“老家的机械厂冬天供暖不太好”,到了第二天,在他们掌控的媒体头版上,就会被翻译、剪辑成“残酷压榨底层工人,导致大规模冻死饿死事件,当事人血泪控诉”。
    他们只需要你这张中国人的脸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露了面,你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到时候,国內的媒体看到国外的报导,瞬间就会把你定性为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你拿了人家的钱,坐了人家的头等舱,连洗白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一条单行道,不走也得走,最后只能彻底变成他们豢养的恶犬。
    林渊看完了最后一行条款,他慢慢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按著文件夹的边缘,指节用力到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约翰先生,戴维斯先生。”林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十分乾涩,“你们给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我刚刚仔细看了,確实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说实话,我本人非常、非常心动。”
    听到这句话,约翰和戴维斯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傲慢再也掩饰不住。
    王教授更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这桩跨国大买卖,总算是被他谈成了,他已经能想像到自己拿著这份政绩,去美利坚领赏的画面了。
    “不过……”
    林渊的话音突然一转,双手把文件夹往自己怀里收了收,眼神变得极度纠结。
    “只是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国內的身份,只是一名大一的学生。”林渊紧锁著眉头,看著王教授,语气里满是求助的意味,“我还是人大中文系的学生,属於统招统分的编制。”
    林渊顿了顿,拋出了自己的阻力点。
    “这么大的一份跨国协议,我要是自己私底下签了,学校要是查下来,直接把我开除学籍,那我不就成了黑户了?”林渊摊开双手,把一个学生对学校体制的天然畏惧表演得淋漓尽致。
    约翰听不懂中文,眉头一皱,立刻看向王教授。
    王教授赶紧把林渊的话翻译了一遍,隨后自己转头看著林渊,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林渊直接打断。
    “所以,这份报告和协议,能让我先带回去吗?”林渊举起手里的深蓝色文件夹,目光诚恳地盯著王教授,“我要先拿著它,向我们学校的院领导申请一下,走个正规流程。”
    林渊把话头死死扣在王教授身上。
    “王教授,您也是在大学体制內工作的正教授。”林渊语气十分篤定,“您应该最清楚咱们国內大学的规矩,不管是公派还是因私出国,尤其是跟国外机构签这种正式合同,那都是要在外事办和教务处备案审批的,对吧。”
    这番话,句句卡在时代的制度骨眼上。
    王教授被林渊这番合情合理的体制流程彻底噎住了,他本身就是大学教授,当然知道这套手续是绕不开的,如果他现在强行要求林渊立刻签字,反而会引起这个多疑小镇青年的警觉。
    更何况,在他眼里,林渊的心早就已经飞到美利坚去了,走个审批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教授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林老师说得对,这確实是国內高校的死规矩,不走校方流程,后续確实会有很多麻烦。”
    王教授转过头,用英语向约翰和戴维斯详细解释了中国大学的出国审批制度,並强调这只是一个必然的行政过场,目標已经完全同意了他们的条件。
    约翰听完,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他看了看林渊抱在怀里的文件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一份標准化的合作意向书而已,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机密。
    “林,没有问题。”约翰露出大度的笑容,“我们完全尊重你们的制度规则,你可以把这份协议带回去,向你的学校申请,我们会在上海再停留一周,期待你的好消息。”
    “太感谢了,约翰先生真的是太通情达理了!”林渊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顺势站起身,把那份装有烫金徽標的协议,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视若珍宝地塞进自己带来的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