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际机场的播音腔在大厅迴荡,林渊背著单肩包,走出接机口。
    他没有回学校,也没有联络刘波那群死党,而是拦了辆夏利计程车,直奔人大校外的出租屋。
    上海那场和“黑白无常”的虚假探戈,是一场涉及跨国政治资本的暗战,这把火烧得太大,温度太高,林渊没有和家里说一个字
    保护家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把最残酷的博弈剥离出他们的视线,他把家人安顿在上海的老洋房里,留足了钱,这就够了。
    出租屋里飘著一层淡淡的浮灰,林渊將单肩包扔在床上,拉开抽屉。他从包里掏出那份印著烫金英文徽標的深蓝色协议,隨手扔了进去,“啪”的一声合上抽屉。
    这份可以换取全家美利坚绿卡和万丈光芒的卖身契,此刻只是一叠垫桌角的废纸,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它会成为刺穿整个公知圈的最锋利的刺刀。
    洗了把冷水脸,林渊拉开椅子,按下电脑主机电源。
    机箱发出沉闷的风扇嗡鸣,屏幕亮起白光,拨號上网的“滴——咯咯咯”杂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网络连接成功的提示音跳出。
    在瀏览器地址栏输入全国最大高校bbs论坛的网址,这几天,他在《扬子晚报》副刊上连载的那篇关於“顺治死因”的专栏文章,正在舆论场里持续发酵。
    论坛首页满屏飘红。前十的帖子里,有五个带著他的名字。
    標题极为扎眼:《妄断正史:小说家林渊的譁眾取宠》、《顺治死於郑成功炮轰?一场毫无根据的市井狂欢》。
    林渊滑动滑鼠滚轮,视线扫过一行行文字。
    主贴下方,舆论早已割裂成界限分明的几大阵营。
    一个id为“格物致知”的南方高校ip留言:“按照《清世祖实录》明確记载,顺治帝是感染天花驾崩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民间戏说,也是因为董鄂妃之死伤心欲绝,去了五台山出家。林渊突然在专栏里说他是御驾亲征被郑成功的红衣大炮轰死?证据在哪里?做学问不能全靠臆想。”
    跟帖里立刻有“理智派”附和:“这明显是林渊的营销手段,利用歷史名人的反常死亡来製造信息差,拉高他在南方的版税销量,如果顺治真的是被炮轰致死,这么大的歷史事件,清朝二百多年,民间野史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
    当然,也有力挺林渊的学生群体反唇相讥:“满清修《四库全书》的时候烧了多少书?改了多少文献?文字狱杀得人头滚滚,他们官方修的史书你们也敢全信?我站林渊,他既然敢在主流报纸上开专栏拋出这个论点,手里一定攥著实锤!”
    更多的人在中间摇摆:“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孤证不立,希望林老师儘快在下一期专栏里拿出具体的文献支撑,如果能从南明残存的史料里找到佐证,那这绝对是顛覆明清史学界的惊雷。”
    林渊停下滚轮,看著这些爭论,目光平静,普通学生的质疑和维护都在正常的思维框架內,他们受限於这个时代信息检索的匱乏,习惯性地向权威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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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真正恶毒的,是那些夹杂在楼层中,带著极高“文化涵养”的討伐。
    id“长白居士”髮长文论述:“可笑至极,林渊其人,不过是个写通俗小说的商贾之徒,其文风儘是底层宣泄,毫无史学功底,现今竟敢以管窥蠡测之见,妄议本朝正统世系。
    古人云,稗官野史不足为信,国家正史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岂容一个毛头小子隨意涂抹?若真死於炮火,清廷主將焉能封锁消息,大军怎会安然撤退,这分明是毫无军事常识的胡言乱语。”
    又一id“玉渊潭水客”接上:“此子用心险恶,以虚无主义解构歷史,意在煽动学子情绪,破坏文化界的清正之风,望各大报纸编辑爱惜羽毛,切莫让这种满纸荒唐言的小说家继续玷污版面。”
    林渊看著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不用问,这熟悉的配方,这拿腔拿调的“本朝”优越感,正是京圈那帮满清遗老遗少在带节奏。
    他们的算计极其精准,不跟你討论学术可能,直接从根源上定性你的“阶级成分”。
    你是小说家,你是底层平民,所以你没有资格谈论歷史正统,他们企图用正统史学的门槛,把林渊的言论锁死在“戏说”和“造谣”的耻辱柱上。
    一旦林渊顺著他们的逻辑,试图去找那些被他们祖上销毁殆尽的“文献”来证明自己,就彻底掉进了自证陷阱,文献解释权在他们手里,林渊找什么,他们就能否什么。
    “拿正史压我?”林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用他们篡改过的教科书来辩论,永远打不败他们,对付这种文化流氓,最致命的武器,是人类社会最底层的生存逻辑和军事常识。
    身体前倾,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键盘按键的清脆声在房间里迴荡。
    林渊点击“发帖”。標题:《致遗老:剥去实录的外衣,谈谈顺治十二年的那几场丧事》。
    起手没有一句谩骂,极尽文人交流的克制与从容。
    “拜读了诸位前辈在论坛里的指点,林某不才,確是个写小说的,但写小说也讲究个逻辑自洽,起承转合,今日不谈文献,不背史书,我们只用常识,来盘一盘顺治驾崩前后的几桩怪事。”
    他按下回车换行。敲击声变得紧凑。
    “第一件事,主帅之死。”
    “满清顺治年间,大將军达素率军南下攻打郑成功,在《清史稿》中,达素有两个死因,其一,说他是在厦门海战兵败后,羞愤交加,自杀殉国,其二,说他是感染时疫,病死军中。”
    林渊停顿了一下,大脑快速调取后世史学界对南明史的终极推演,继续打字。
    “一个八旗统帅,死因居然能在官方记载里出现如此严重的矛盾,这说明什么?说明写史官在极力掩盖一个不能说的真相,达素真的是自杀吗,兵败自杀,为何不见清廷抚恤,反而连其家人都受到牵连?”
    “同年,郑成功之父郑芝龙,早已经投降清廷多年,被软禁在北京形同废人,顺治一死,康熙刚刚即位登基,甚至皇位还没坐热,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而是迫不及待地把毫无威胁的郑芝龙拉到柴市口,满门抄斩。”
    “诸位学富五车的前辈,请用你们的正史逻辑解释一下,一个新君登基,为何要冒著激怒南方抗清势力的风险,对一个投降多年的软弱老头下如此狠手?这难道不是因为郑成功在战场上做了一件让整个爱新觉罗家族痛不欲生、必须拿他父亲泄愤的惊天大事?”
    文字在屏幕上快速铺开,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没有一句情绪发泄,全是基於確凿事实的逆向推演。
    林渊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继续发动第二波攻势。
    “第二件事,天花的规矩。”
    “《实录》言顺治死於天花,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天花是极其恐怖的高传染性疫病,在满人的祖制里,对这种病有著极度的避讳。”
    “可顺治得了天花后,不仅没有按照规矩送出宫外隔离,反而一直在养心殿,更奇妙的是,皇帝驾崩,总要百官哭临,瞻仰遗容。”
    “但顺治死后,棺木即刻封死,以天花易传染为由,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看一眼,最后更是违背了满清早期土葬的传统,直接將遗体火化!”
    “各位前辈都是通读二十四史的明白人,古代社会,天子受命於天,歷代君王最忌讳的死法就是不得善终,更忌讳尸骨无存,满清入关不久,极力向汉人证明自己的『天命所归』。”
    “结果突然对外宣布,皇帝得了这种满面流脓的脏病,连遗容都不敢示人,最后直接烧成一把灰,这对於巩固政权有什么好处,这只会让天下人怀疑他遭了天谴!”
    “如果不是遗体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拼凑,清廷的辅政大臣们,何至於用这种极其粗劣且动摇统治根基的藉口来掩盖真相?”
    林渊最后在结尾写下一段话:
    “文献可以烧毁,起居注可以涂抹,但政治动作变形留下的痕跡,永远刻在时间的年轮上,林某不过一介布衣,所言皆为逻辑推演,倘若这等粗浅常识伤了诸位前辈的体面,还望海涵。”
    滑鼠移动到发送键,点击。
    帖子上传成功。
    这是一场阳谋,不需要拋出什么绝密档案,只需要把清朝自己留下的歷史破绽排列组合,就足以把那些满遗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十分钟后,论坛后台的私信提示音开始疯狂响起,回復量呈指数级攀升。
    “臥槽,林渊这个推理太可怕了!”
    “绝杀,郑芝龙满门抄斩那个细节太符合逻辑了!”
    “长白居士呢,玉渊潭水客呢,出来走两步,解释解释郑芝龙为啥这时候死啊!”
    学生群体的反馈如同山呼海啸,那些之前高高在上的满遗帐號,此刻集体陷入了死寂,他们在四书五经里找不到对抗这种逻辑的武器。
    就在林渊准备关闭网页,整理下一篇专栏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