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低鸣。
    林渊坐在二手木椅上,手指离开键盘,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上,bbs论坛那个名为《致遗老》的帖子下方,代表反对派的几个京圈马甲id已经彻底停止了更新。
    在不可辩驳的军事常识和政治逻辑面前,任何引经据典的狡辩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林渊放下水杯,没有在胜利的余波中停留太久。
    网络论坛的受眾终究局限於高校,要彻底摧毁那帮旧势力垄断了几十年的文化优越感,主战场依然要在传统纸媒上。
    移动滑鼠,最小化瀏览器,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时间进入1998年3月,《扬子晚报》的专栏连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上一期用顺治的“火化之谜”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一期,他准备继续。
    “满遗总喜欢把近代的落后,归结於农耕文明的歷史局限性。”林渊看著闪烁的光標,轻声自语,“他们试图用一句『时代必然』,来掩盖他们长达近三百年的自我阉割与防备。”
    这层遮羞布,得用最简单的常识来扯。
    林渊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弯曲,深吸一口气,隨后规律的敲击声在房间內响起。
    第一行字落在屏幕中央:《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起手不写大道理,先確立读者共识。
    “我们在翻阅明清之际的歷史时,总容易陷入一种傲慢的错觉,认为古人的智商和创造力远远不及现代人。『
    “各位看官,古人受限於观测工具,或许对宇宙的认知有偏差,但在实用技术的发展上,他们不仅不笨,还极其聪明。”
    “我们的古代科技,是一个在千百年的传承中不断改良的累加过程。”
    林渊停顿了一下,脑海中迅速出现关於古代轻工业和军工的图谱资料,寻找最通俗易懂的切入点,不能用太晦涩的名词,得让读报纸的普通市民一眼看懂。
    “就以最基础的军事製造为例。”键盘声再次绵密地响起,“今天大家去西安的博物馆走一走,看一看大秦的军用帐篷復原图。”
    “你会惊讶地发现,大秦时期军队用来防风避雨的行军帐篷,在骨架受力结构、防水油布的缝合工艺上,与两千年后现代军队的野战帐篷几乎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別。”
    “一套完美的模具和思路被发明出来,后人只需要沿著这条路往下走,汉唐如是,大明亦如是,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技术传承,为何到了满清,突然就戛然而止,甚至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断层倒退?”
    写到这里,林渊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见报,那些习惯了粉饰太平的遗老必定会跳出来,用“重农抑商”、“封建末期僵化”这些万金油词汇来辩护。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意,不打算给对方留下任何辩论的空间。
    “我们不谈虚构的思想禁錮,我们来谈谈战场上最见真章的东西——火器。”
    “有些学者喜欢强调清代骑射的勇武,將火器的衰落推给士兵的不適应,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火器的发展,在中华大地上从来没有断绝过。”
    “唐末时期,飞火已经有了雏形;两宋期间,突火枪正式列装军队,成为城防重器;到了明朝,更是设立了世界上最早的独立成建制火器部队——神机营。”
    “神机营的三段击战术,当年可是横扫大漠、打得北元骑兵丟盔弃甲的主力,史书白纸黑字写著的东西,做不得假。”
    林渊的敲击速度开始变慢,接下来的文字,是整篇文章的核心逻辑骨架,必须字斟句酌。
    “明末清初,技术並没有消失,为什么坐稳了江山之后,这门本该继续叠代的技术,却被彻底束之高阁了?”
    林渊盯著屏幕,眼睛里透出如同解剖刀一般的清醒。
    “原因有二,第一,是一个极具黑色幽默的心理阴影。”
    “冷兵器时代的弓箭手,需要数年的训练才能拉开强弓,而火器部队,只要教会一名农夫如何装填火药、如何瞄准点火,哪怕他昨天还在种地,今天就能在战场上击杀一名苦练十年的重装骑兵,火器的本质,是极大降低了战爭的门槛,拉平了身体素质的差距。”
    “这种恐怖的杀伤力,爱新觉罗家族可谓刻骨铭心。”林渊的打字速度陡然加快,“当年在寧远城下,明朝的红衣大炮发出一声轰鸣,直接把努尔哈赤轰成了重伤,没多久就一命呜呼,无独有偶,几十年前,南明的炮火又在厦门海战附近,將御驾亲征的顺治皇帝送去见了列祖列宗。”
    “祖孙两代最高统治者,接连在同一门技术上折戟沉沙,各位试想一下,换作是你在那个位置上,看著这玩意儿,心里能不发毛?还能大力去发展它?”
    林渊轻笑出声,能想像到,京城那几个把康乾盛世掛在嘴边的所谓大家,看到这段文字时,鬍子该气得多抖。
    但这还不够,心理阴影只是表象,真正的体制顽疾,在於人口基数的悬殊与无法消解的恐惧。
    林渊坐直身体,双手搭回键盘。
    “第二,也是最核心的原因,他们在害怕。”
    “这种害怕,源自极度的心虚,当年入关之初,十万八旗兵丁,面对的是几千万汉人百姓,为了確立统治,他们製造了扬州、嘉定等无数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血债是写在基因里的。”
    林渊的眉头微微锁起。这段话在报纸上连载,尺度必须要精准拿捏,不能像骂街一样直白,要用学术推理的壳子。
    “满清统治者非常清楚,人口比例相差数百倍,如果让技术,尤其是军事技术和民间手工业继续在全国范围內流传发展,一旦汉人掌握了批量製造火器和先进机械的能力,这庞大的人口基数瞬间就会转化为恐怖的战爭机器。”
    “到那时候,他们不仅坐不稳江山,甚至可能被直接赶回关外,或者遭遇同等的清算。”
    “所以,阉割科技,闭关锁国,销毁诸如《天工开物》这类技术类文献,绝非什么时代的局限,而是他们为了保全少数利益集团,对整个中华民族文明进程进行的蓄意阻断!寧与友邦,不与家奴,防家贼的心理,从一开始就烙印在这个朝代的底色中。”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清脆的键盘声,逻辑的推演已经完成了一个闭环。
    但林渊觉得,为了印证这个理论,还需要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歷史切片。
    “有些朋友可能会觉得这个观点过於阴谋论,那么,我们可以看一看后来的太平天国运动。”
    “各位是否注意过一个现象?太平军在攻打南方各大城市时,甄別和消灭满人的效率出奇的高,为何会如此容易?”
    “因为满清在统治的两百多年里,在全国各个重要城市,都设立了『满城』,也就是所谓的內城,满人单独居住在內城,享有特权,不仅不从事生產,更是严格与普通百姓物理隔离。”
    “他们以为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防卫,却未曾料到,这其实是作茧自缚,这种深深的不信任与隔离制度,导致太平军打下城池后,根本不需要费心甄別,只要攻入內城,里面的一切就不言而喻了。”
    “这就是为了统治安全而固步自封的最终代价,即使他们拼命压制科技,终究没有躲过歷史规律的清算。”
    林渊停下手,看著屏幕上已经成型的洋洋洒洒一千多字,论据扎实,逻辑咬合紧密,从古人智慧的肯定,到满清对火器的恐惧,再到內城隔离的作茧自缚,一条清晰的“防家贼”脉络跃然纸上。
    但他还不打算就此结束文章。
    前世,京圈这帮遗老动輒讲究正统、讲究皇室体面,他们最看重的,就是那本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家谱。
    林渊眯起眼睛,要彻底打痛这些人,就必须在学术考据的最后,给他们送上一盘极具民间传播力的八卦猛料。
    严肃的逻辑用来堵学者的嘴,而市井的彩蛋,则能引爆街头巷尾的舆论。
    在文章最后敲下了一段作为“彩蛋”的附录。
    “顺便一提,很多史书在歌颂康熙帝的丰功伟绩时,总爱將其归功於爱新觉罗家族的血脉传承,但纵观清初歷史,有一个极其反直觉的现象。”
    林渊的打字速度变得轻快,甚至带著一种调侃的节奏。
    “洪承畴,这位明朝的降臣,在满清入关后,不仅没有遭遇飞鸟尽良弓藏的命运,反而备受太后孝庄的极度信赖,两人在宫中议事,常常屏退左右,一聊便是数个时辰,且洪承畴的诸多政治主张,甚至一些连八旗亲贵都无法触碰的权力核心,孝庄都毫无保留地予以支持。”
    “野史常有猎奇之言,有老一辈的考据者曾隱晦地指出,依据康熙出生前后的宫廷行踪档案,以及洪承畴在特殊时期的进宫记录对比……”
    林渊故意在这里卖了个极大的关子。
    “咱们这只是市井杂谈,做不得准,但据说,那位开启了所谓的盛世、被称为千古一帝的康熙爷,或许,真的该叫洪承畴一声生父。”
    “若这野史有半分真实,那当年那位皇太极,头顶的帽子可就不仅仅是明黄色了,而这也极其完美地解释了,为何康熙执政后,对汉臣的重用与理解,远超之前任何一位八旗君主,毕竟,血脉里的东西,有时候比祖制更管用。”
    “以上內容,权当各位茶余饭后的笑料,切莫当真。”
    最后一个句號落下。
    林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在这段文字里,他极尽文化人说话的克制与体面,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谩骂。全篇都是“据说”、“探討”、“权当笑料”。
    但杀伤力,无异於核爆。
    这是在掘人家的祖坟,前面用严密的科技倒退史剥夺了他们政治上的正当性,最后用一顶明晃晃的绿帽子,彻底摧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血统高贵感。
    对於那帮自詡为遗老的京圈作协委员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