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移动滑鼠,將光標停留在网页右上角的红叉上,点击关闭。
    电脑屏幕瞬间退回到windows桌面。
    至於他刚才在专栏里写的顺治究竟是不是被大炮轰死、康熙到底是不是洪承畴的儿子,这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林渊根本就不在乎。
    他连去翻找史料佐证的念头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阳谋,他把言论拋出来,如果那帮自詡正统的遗老遗少觉得受了极大的委屈,如果他们觉得皇室血统不容玷污。
    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寻找证据反驳。
    只要他们开始四处搜集文献、开始在各大报刊上写长篇大论来论证爱新觉罗家族的纯正,他们就一脚踩进了林渊挖好的陷阱。
    这套逻辑体系,在后世被西方媒体运用得炉火纯青,一旦你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无论你拿出多少铁证,围观群眾永远只会盯著你焦急辩解的姿態,而不会去看那些枯燥的证据。
    你自证,就是心虚;你不自证,就是默认。
    林渊放下水杯,那就让这帮整天把礼教规矩掛在嘴边的文人,在逻辑的死胡同里慢慢消耗剩余的声誉。
    第二天清晨,初春的北京颳起了不小的风。
    林渊坐著公交车,一路晃荡到了中关村。
    此时的中海电子市场,空气里混合著塑料包装、松香和烤香肠的味道。到处都是推著平板车进货的板爷,走廊被塞得满满当当。
    林渊挤过人群,走向最里侧的柜檯。
    柜檯上方掛著一块用红色招牌:京东多媒体。
    刘强东正背对著过道,蹲在地上拆解几个巨大的硬纸箱,里面装的全是成条的空白刻录光碟。
    “小舅呢?”林渊走上前,伸手敲了敲玻璃柜檯。
    刘强东迅速转过身,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手擦了擦手。
    “林老弟,你来了。”刘强东站直身体,转身从柜檯下面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你小舅一早就去人大那边的高校电子阅览室送光碟机了,那边要得急。”
    林渊拧开瓶盖,没有急著喝,目光扫过玻璃柜檯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配件。
    刘强东俯下身,从柜檯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摊开在玻璃柜檯上,往前推了推。
    “老弟,你今天来得正好。”刘强东翻开第一页,“前两个月的帐目我都做平了,最近这生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上周四,中科院那边的两个研究所,直接从我们这里走了一千张盘。”
    刘强东搓了搓手套印子,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不仅有回头客,连一些大单位的採购也愿意找我们拿货了。”刘强东抬头看著林渊,“我得谢谢,。要是没有你一次性投入这么一大笔钱给我压货,我连代理的门槛都够不著,更別提拿到底价了。”
    林渊连帐本看都没看,他直接抬起右手,按在笔记本的封皮上,顺势將其合拢,將硬皮笔记本慢慢推回刘强东的胸前。
    “东哥,这就外道了。”林渊迎上刘强东的目光,“咱们合伙做事,我投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几箱塑料盘,生意上的事情,你全权做主,帐目你自己清算就好,不需要跟我对帐。”
    刘强东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著被推回来的帐本,再次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份极其郑重的认同。
    在这个合伙做生意连亲兄弟都要因为几毛钱明算帐的年代,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足以让一个创业者卖命。
    “行。”刘强东把帐本收回抽屉,“有你这句话,这边市场的份额,今年年底前我全拿下来。”
    把帐本收好后,刘强东拉过一张塑料圆凳,示意林渊坐下。
    “我这几天在柜檯閒著,顺便上你们高校的bbs逛了一圈。”刘强东拆开一包红梅,递给林渊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好傢伙,你真是一刻钟也不閒著啊。”
    刘强东划燃火柴,凑过去点火。
    “昨天晚上那几个热帖,大半个中关村的大学生都在討论,你这是把那帮人可气的不轻啊。”刘强东吐出一口青烟,“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真找你去打官司?”
    林渊没有抽菸,他把香菸夹在指间。
    “我这也就是閒来无事,写点东西逗逗他们。”林渊语调十分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懒散,“顺便给我的专栏增加一点持续的曝光度。”
    刘强东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他虽然是人大社会学系的高材生,但1998年的商业思维里,还没有“曝光度”和“流量”这种概念。
    “增加曝光度?”刘强东咀嚼著这个词。
    林渊双手交叉,靠在玻璃柜檯的边缘。
    “东哥,你想想看,扬子晚报那是南方发行量数一数二的大报纸,他们凭什么把最核心的版面留给我一个大一学生?”林渊拋出问题。
    刘强东顺著思路回答:“因为你文章写得好,有深度?”
    “好文章多了去了,一抓一大把。”林渊摆了摆手,直接否定,“报纸要的是销量,要的是读者明天一大早还会排队去报刊亭买他们的报纸。”
    林渊站直身体,指了指外面喧闹的电子市场。
    “如果我只是四平八稳地写一些歷史考据,最多也就是买回去看看,但我去挑动这个社会最敏感情绪,去骂那些人。”林渊嘴角带著笑意,“这就是製造爭端。”
    “只要有爭端,那帮人必然要跳脚反击,他们一反击,扬子晚报就有话茬接,两边打得越激烈,我林渊的名字出现得就越频繁,最后的结果就是,那帮满遗气得睡不著觉,而我的稿费也水涨船高。”
    林渊摊开双手。
    “做自己最开心的事情,看见討厌的人就用最文明的词去骂他们,骂完之后对方拿我毫无办法,最后我还能把巨额稿费揣进口袋。”林渊看著刘强东的眼睛,“东哥,您换位思考一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刘强东夹著半截香菸,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和气生財、踏实做事,林渊这套把天下所有反对声音全都当成免费劳动力的理论,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过了足足五秒钟,刘强东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声大笑引得隔壁几个卖电脑主板的老板纷纷探出头来查看。
    “林老弟,你太聪明了。”刘强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摇头,“你这套东西,你真不应该在中文系待著,你应该去学市场营销,或者直接去做企业策划,我相信你绝对是一个营销大师。”
    林渊顺手把那根没点燃的红梅別在耳朵后面。
    “营销大师就算了,条条框框太多。”林渊语气十分隨意,“我做事情更多的是凭自己的喜好,我见到那群人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反感。”
    林渊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
    “既然是文化人,说话当然要有文化素质,绝不带半个脏字,那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市井手段太低级。”林渊笑著说道。
    “我用最详实的常识,最克制的语调,把他们祖宗的体面一点点拆解开来摆在大街上,这比指著他们鼻子骂还要让他们感到耻辱。”
    刘强东掐灭菸头,深吸了一口气平復情绪。
    “也就是你敢这么干,我做生意,谁也不敢得罪,你倒好,专挑最硬的石头碰,最后还能把石头砸碎了换钱。”刘强东给出最中肯的评价。
    柜檯前走过来两个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询问刻录机的价格。
    刘强东迅速切入老板状態,熟练地报出价格,並拿出一台样机进行演示。
    林渊退开半步,没有去打扰刘强东的生意,站在一旁,观察著这初具雏形的商业帝国的开端。
    两分钟后,两个大学生爽快地付了钱,抱著刻录机离开。
    刘强东把几张百元大钞塞进抽屉里,转过身,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伸手从柜檯下面的一堆废旧报纸里,抽出一份今日刚刚发行的《京城早报》。
    “林老弟,玩笑归玩笑,生意归生意。”刘强东把报纸摺叠了一下,压在林渊面前的玻璃柜檯上,“你最近还是得收敛一点,我刚才没细说,但是还是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风声。”
    林渊目光下垂,落在报纸的头版位置。
    “你昨天那篇连载文章,確实把他们逼急了。”刘强东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担忧,“今天早上这报纸一出来,头版就发了社论。”
    刘强东伸手点在报纸那硕大的黑色黑体標题上。
    “他们准备绕过文学探討的层面。”刘强东看著林渊,眉头紧锁,“他们要彻底给你下最后的定性文件,要停掉你的专栏。”
    林渊盯著报纸上那篇名为《坚决抵制歷史虚无主义在青年文学中的蔓延》的文章。
    手指在玻璃柜檯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