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市场的喧闹声隔绝在玻璃柜檯之外。
    林渊目光低垂,视线落在那份《京城早报》硕大的黑体字標题上——《坚决抵制歷史虚无主义在青年文学中的蔓延》。
    字体印得很重,油墨味混杂著中关村特有的主板松香气,直衝鼻腔。
    刘强东站在柜檯后,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在等待林渊的反应。
    林渊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
    “东哥,这就是一张印著字的擦桌布。”林渊拿起刚才那根別在耳后的红梅香菸,在柜檯上轻轻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仔细看他们用的词,叫『蔓延』,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纸媒上已经拦不住我了,只能搬出大帽子来压人,这不叫定性,这叫气急败坏。”
    刘强东双手撑在玻璃柜檯上,压低声音:“老弟,这可是京城早报,上面有人说话的。”
    “有人说话,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个意思。”林渊把香菸重新塞回耳后,双手插进口袋,站直身体,“东哥,算了吧,我对他们这帮遗老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爱咋样就咋样。”
    林渊看著刘强东依然紧绷的脸,觉得有必要给这位未来的商业巨头交一点底,做生意最忌讳合作方心里没底。
    他身体前倾,凑近了一点。
    “咱们交个底。”林渊语气平稳而篤定,“我在北大开那场闭门论坛的时候,台下不仅坐著学生,还坐著好几个真正的大佬,他们对我的那些工业化观点、歷史观是非常认可的。”
    林渊直起身:“这帮人天天把祖制和体面掛在嘴边,其实骨子里最软弱,他们也就是只能在报纸上叫囂一下,发两篇酸腐文章,真到了上面定调子的时候,他们连个旁听的座位都混不上。这种报纸,一点也影响不到我。”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底气十足。
    刘强东心里惊呼,高层背书、北大论坛、工业化观点,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大一学生,其所站的高度和布局的深度,早就远远超出了一个“畅销书作家”的范畴。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刘强东点点头,“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瞎操心了,不过你自己平时出门还是得多注意,这帮耍笔桿子的人,明著不敢来,背后算计人的花招多得很。”
    “放心,他们还没那个胆子。”林渊笑著挥了挥手,“东哥,柜檯这边你盯著,我先回去了,这次回北京,还有一场官司等著我打,我得回去给那些等著看戏的读者们匯报一下行踪。”
    离开喧闹的中海电子市场,林渊在路边的饭店对付了一碗炸酱麵。
    下午阳光穿透胡同口的光禿柳树枝,照在出租屋斑驳的防盗门上。
    点开全国高校bbs论坛。
    果不其然,《京城早报》的那篇社论已经被有心人搬运到了论坛首页,並被打上了鲜红的“hot”標籤。底下跟帖已经盖了几百层,京圈那几个熟悉的马甲帐號正在疯狂带节奏。
    “《早报》一锤定音,歷史虚无主义者必將被钉在耻辱柱上!”
    “建议各大高校彻查林渊这股不正之风,这种人怎么配继续留在人大中文系?”
    “阎崇年老先生已经委託作协方面,准备收集证据,通过法律途径维护清白与尊严!”
    林渊看著屏幕上这些跳动的字符。
    没有去翻阅底下的反驳与爭吵,对於一个指挥官来说,去和对方阵营里的步兵互喷口水,是一种极大的资源浪费。
    他要做的,是直接拆掉对方的指挥所。
    拖动滑鼠,找到自己的主帖,在跟帖框里,他没有引用任何人的谩骂,也没有去辩解《京城早报》的定性。
    “刚刚回京,看到诸位前辈在论坛里如此热闹,甚至搬出了报纸和诉讼,林某深感荣幸。”
    打完第一句,林渊停顿了一下,他在构思如何把“幽默”与“蔑视”完美地融合在一段话里,对付高高在上的人,你越是认真辩解,他们越有成就感。
    你只有把他们当成一个隨时可以逗弄的乐子,才能在精神上彻底击垮他们。
    手指再次落下。
    “关於起诉一事,我听说阎崇年老先生的律师团队已经开始在作协取证了?不知道律师费准备得足不足?”
    “大家时间都很宝贵,为了不耽误诸位前辈研读正史,在此我个人正式声明:本人隨时准备应诉,並且,请转告阎老先生,为了体现我们年轻人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放心,我绝对不会请律师。”
    写到这里,林渊往后靠了靠,嘴角那抹笑意再也压不住,这才是文化人打脸的最高境界,话只说三分,剩下的全靠对方去脑补。
    敲下最后半行字。
    “我个人会直接为自己辩护,不然如果我请了律师,就太欺负各位前辈了。”
    点击发送。
    这段只有寥寥百字的回覆,瞬间出现在论坛的首页,可以预见,这番极具侮辱性与幽默感的“不请律师”宣言,会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內,让整个北北京高校的学生为之沸腾,更会让那帮遗老气得摔碎茶杯。
    正准备关掉网页,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嘿!林!是你吗?”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生硬、但吐字用力的中文男声。
    “马克?”林渊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位德国留学生。
    “上帝啊,总算找到你了。”马克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明显的轻鬆。
    林渊有些疑惑地將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马克,现在不是寒假期间吗?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应该回德国去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林,我非常想念我的家人。”马克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但是,跨国飞机的机票实在太贵了,慕尼黑到北京的往返机票,几乎要耗尽我半年的积蓄,我想,我还是等圣诞节再回去吧。”
    “现在我还是留在北京。”马克很快调整了情绪,语调重新上扬,“顺便做点外语家教,也能挣点生活费不是吗?对了,你现在在哪里,你回东北老家了吗?”
    “我在北京租的房子里呢。”林渊隨口回答,“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大家都是朋友,需要帮忙儘管说就是了。”
    “你在北京?!”
    马克在电话那头髮出了一声惊呼,即便隔著话筒,林渊都能感受到这个日耳曼小伙子此刻快要跳起来的激动。
    “这太好了!这简直是太棒了!”马克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带著那生硬的中文也流畅了不少,“林,你知道吗,我们今天晚上有一个留学生的聚会,我一直在想,要是你能来就好了,没想到你居然就在北京!”
    林渊挑了挑眉毛。
    留学生聚会。
    98年的北京,留学生的圈子其实很小。
    “你们留学生,全是德国人吗?”林渊询问道。
    “当然。”马克连连点头,隔著电话也能想像出他用力点头的动作,“我们都是德国在北京的留学生,林,他们对你非常感兴趣,真的,尤其是我和他们复述了你那些关於二战起因、关於凡尔赛体系的那些观点后,他们都惊呆了。”
    马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正式。
    “我想你应该也想认识一下他们,他们其中有些人也很有自己的想法,我想,你们在一起,肯定会有非常精彩的思想碰撞。”
    八个德国留学生,带著西方传统的福利社会滤镜和高傲的工业自信,这群人,在未来的十年里,有极大概率会回到欧洲,成为各自领域的精英,或者是被外媒培养成所谓的“亚洲通”。
    如果只是简单的喝酒聊天,林渊毫无兴趣。
    但如果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念反向输出阵地,那这就是一笔极其稳赚不赔的买卖。
    用事实和微观逻辑,当面去摧毁这帮西方天之骄子的认知堡垒,看著他们引以为傲的底层逻辑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这种事情,远比和国內那些写腐儒文章的遗老打嘴仗要有趣得多。
    “当然可以。”林渊笑著答应下来,语气里透著一丝隨性,“只是你们的聚会在哪里?”
    “就在我的公寓里,人不多,算上你我,一共也就是八个人,你知道的,现在留在这儿的留学生並不是很多。”马克快速报出了一个使馆区附近公寓的地址。
    “行。”林渊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晚上七点我准时到,需要我带点什么吗,特產或者是下酒菜?”
    “不用,完全不用。”马克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典型的德国式直爽,“啤酒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整整两大箱,你只要把你的脑子带来就行了,林,晚上见!”
    林渊坐在电脑椅上,转头看向窗外的夕阳,既然是文化碰撞,那他这个来自古老东方的主宾,可不能真的空手去。
    还有欧美那边的人喜好喝寡酒,自己可真的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