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留学生公寓楼下。
    林渊提著两个透明塑胶袋,走进了电梯。
    这栋专门给外籍人员和留学生准备的公寓,走廊里舖著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角立著散发著香气的绿色盆栽,头顶是明晃晃的暖色调吸顶灯。
    与人大那些墙皮脱落、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宿舍相比,这里简直是两个不同的摺叠世界。
    来到302室门前,林渊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的。
    “林,上帝,你真的来了!”马克穿著一件宽鬆的纯棉格子衬衫,金色的头髮有些凌乱,他看到林渊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张开双臂就要给林渊一个结实的拥抱。
    林渊笑著侧了侧身子,用手里提著的塑胶袋挡在两人中间,顺势挤进了门。
    “马克,拥抱就免了,我手里这东西要是挤出来,你这身衬衫今天就得进洗衣机。”
    公寓內部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墙角的柜式空调还在呼呼往外吹著暖风,厨房区域摆著一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客厅正中央的布艺沙发上,已经错落有致地坐著五六个金髮碧眼的年轻人。
    茶几上摆满了酒瓶,旁边还散落著几包拆开的饼乾。
    看到林渊进门,沙发上的人纷纷转过头。
    “林,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安娜从沙发边缘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略低的黑色毛衣,手里端著半杯啤酒,湛蓝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渊。
    “才几天不见,我发现你似乎比之前更迷人了,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很特別的精神焕发的感觉,就像是刚刚打贏了一场胜仗。”
    林渊走到茶几前,把手里的两大塑胶袋放下,笑著看向安娜。
    “安娜,你的中文水平进步很快,用词很精准。”林渊解开塑胶袋死死的结,“大概是因为我最近遇到的事情都太顺了,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这几天应该都气得吃不下饭,一想到他们吃不下饭,我这心里就痛快,人一痛快,精神自然就好。”
    这句话一出,安娜愣了一下,隨后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很喜欢林渊这种一点也不虚偽的直接。
    马克笑著招呼眾人站起来,用生硬的中文夹杂著德语,开始充当中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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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很多次的林渊,他可是个真正的天才,他的脑袋里装著一座图书馆。”
    马克指著旁边五个年纪相仿的德国青年,向林渊介绍:“这五个都是我的同胞,托马斯、汉斯、米夏尔,他们三个来自东部地区,另外两位,保罗和菲利普,和我一样,来自慕尼黑那边。”
    林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五个人,马克用词很讲究,他说的是“东部地区”,但在1998年,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前东德。
    “很高兴认识你们。”林渊点了点头,隨后指了指茶几上那一堆孤零零的饼乾和满桌的啤酒,“不过,你们日耳曼人喝酒,从来都是只喝酒,不吃点东西吗?”
    “酒才是主角,林。”保罗耸了耸肩,举起手里的酒瓶。
    林渊没有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塑胶袋里往外掏东西。
    “你们的胃能不能受得了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喝酒不吃东西,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林渊一边说,一边把用油纸包著的哈尔滨红肠、一盘已经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端了出来,紧接著,又端出一个锡纸铝盒,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烤鸭,最后是一大块切片的酱牛肉。
    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混合气味,瞬间在满是麦芽酒精味的客厅里扩散开来。
    “考虑到你们可能对一些调料过敏,我挑的都是最纯粹的做法。”林渊拿起纸巾擦了擦手,隨口解释,“红肠自带烟燻味,花生米,烤鸭和酱牛肉,这叫中式下酒四件套,先说好,等一会吃不惯可別勉强。”
    话音刚落,马克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了一片红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眾人纷纷落座,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些食物的加入,瞬间褪去了初次见面的生疏。
    林渊端起一杯马克倒好的啤酒,刚准备喝,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名叫汉斯的青年放下了手里的烤鸭卷,目光定定地看著林渊。
    汉斯的身材相比马克要瘦弱一些,穿著一件略显陈旧的灰色外套,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典型的谨慎。
    “林,你和我想像中的,有很大不同。”汉斯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开口,语速很慢,似乎在脑海里反覆挑选著词汇。
    林渊停下拿酒杯的动作,靠在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反问:“哦?那在你原来的想像里,我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或者说,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汉斯看了看旁边的马克和安娜。
    “马克给我们转述了你在电视上的那场辩论,还有安娜告诉我们,你在你们的报纸上,用极其犀利的文字,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驳得哑口无言。”
    汉斯身体前倾:“来之前,我在心里构建过你的形象,我认为你一定是个浑身长满刺的斗士,说话语速极快,看人的眼光应该像刀子一样锐利,就像……就像一个隨时准备衝锋的將军。”
    汉斯的视线落在林渊的眼睛上。
    “但我刚才看著你走进门,看著你笑著摆弄这些食物,你的眼神很深,目光很坚毅,但这並不是那种要摧毁別人的坚毅,你说话的语气很平和,甚至还带著照顾我们口味的细致。”
    汉斯给出了他的最终评价:“骨子里,你绝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克和安娜都把目光转向林渊,等待他的回应。
    林渊捏著玻璃酒杯的边缘,突然轻声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隔空朝著汉斯虚敬了一下。
    “汉斯,你能透过那些报纸上的文字,看到这一层,这说明你是一个非常有观察力的人。”
    林渊抿了一口啤酒,感受著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你说的太对了。,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其实是个极度渴望温柔、喜欢安静生活的人。”
    林渊放下酒杯,指节在玻璃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通透的自嘲。
    “可是,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有人不愿意让我变得温柔,他们手里拿著尺子,拿著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非要往我脖子上套,我要是继续保持温柔,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就会变本加厉地剥夺我生存的空间。”
    林渊看著汉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没办法,他们非要拿我当磨刀石,我就只能逼著自己往外长几根刺,扎痛了他们的手,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也是个活人,也是会反抗的。”
    这番话说得毫无怒气,甚至带著閒適感,但在座的这些德国留学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段话背后那种不加掩饰的锋芒。
    林渊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他极其自然地调转了话锋。
    “马克刚才说,你来自东部地区。”林渊把目光转向汉斯,以及另外两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东德留学生,托马斯和米夏尔。
    “算算时间,柏林围墙倒塌到现在,也快九年了,在你们的感官里,现在的家乡,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题拋出来的一瞬间,林渊敏锐地捕捉到了桌面上微小的动態变化。
    马克和另外两名来自西德的留学生,表情下意识地变得有些僵硬,手里转动酒瓶的动作停了下来。
    而汉斯、托马斯和米夏尔这三个人,原本放鬆的身体,明显地紧绷了一瞬。
    提到这个话题,托马斯的视线在酒杯和林渊之间游移了一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一切都还好,林。”托马斯用一种极力粉饰太平的语气说道,“你知道的,两边分开得太久了,確实存在很多的不同,但我们以前毕竟一直是一个国家,说一样的语言,总体来说还是非常適应的。”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顾忌在场的西德同胞。
    “当然,政策上或者一些社会观念上,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区別,林,你对歷史这么了解,你应该能够明白这种重新融合的摩擦期。”
    坐在托马斯旁边的米夏尔也赶紧附和了一句:“是的,只是一些家里的长辈,对现在的物价和就业环境,还有一点不习惯罢了,年轻人还是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
    “不习惯?”
    林渊没有顺著他们给出的台阶往下走,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