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扬子晚报》没有辜负南方第一大报的魄力。主编拿到《古人只是古,不是傻》这篇专栏稿件后,顶住了北方传来的隱秘施压,不仅一字未改,反而將其放在了周日版块最显眼的位置。
    文章一经见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不过,最先跳脚的並不是林渊预想中那些引经据典的歷史学者,学者们还在满头大汗地翻阅残存的《清实录》和起居注,试图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寻找能够反驳“防家贼”理论的证据。
    率先炸锅的,是娱乐圈。
    1998年的国內影视圈,京城那帮自詡正统的满清后裔掌握著极大的话语权,铺天盖地的清宫戏正处於酝酿与爆发的边缘,他们习惯了在电视屏幕上塑造康乾盛世,习惯了让观眾去仰视那些拖著长辫子的“千古一帝”。
    林渊在文章末尾拋出的那个关於“洪承畴与孝庄”的八卦,等同於一巴掌直接抽在了他们的祖宗牌位和未来的饭碗上。
    反应最快的是东方卫视的娱乐前线播报。
    电视画面中,首都机场的到达通道外围著一圈记者,镜头中央,那位红透半边天的天后那天后刚刚停下脚步。
    她鼻樑上架著宽大的墨镜,面对伸过来的话筒,眉头微微蹙起。
    停顿了一秒,透过墨镜扫了一眼提问的记者,大脑快速回想著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林渊?”那英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与不耐,伸出手指,將墨镜稍稍往下压了半寸,“我不认识这个人,什么歷史专栏?我平时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著镜头扯了一下嘴角,发出轻微的嗤笑。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跳出来煽动情绪了,文学创作讲究的是素养,拿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野史八卦去侮辱先人,譁眾取宠。”那英摊开双手,给出了自己的定性,“对於这种为了博出位毫无底线的人,我自己认为,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別拿他的名字来沾边。”
    画面切走,紧接著出现的是京城某影视基地的开机发布会。
    著名导演那某正坐在长桌中央,作为满族后裔,且是未来清宫戏的执牛耳者,他面对媒体的提问时,显然没有学者那种“话留三分”的涵养。
    身体猛地前倾,双手重重地压在桌面上,脸色铁青。
    “一个大一的新生,一个写通俗小说的商贾之徒,他能有什么歷史底蕴?”那导演指著记者的镜头,声音骤然拔高,言辞极尽激烈。
    “满清的歷史,自有浩瀚的正史去评判,哪怕存在一些时代问题,也轮不到他用这种下三滥的坊间传闻去抹黑!”
    那导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內心的愤怒,但胸口的起伏出卖了他。
    “这已经不是探討,这是对我们先人赤裸裸的侮辱,是一个骗子在骗取大眾的关注!”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挥动了一下。
    “我在这里明確表態,我非常赞同阎老先生对他的法律诉讼,我会一直关注这件事的发展,如果阎老那边有需要,无论资金还是律师团队,我第一时间全额提供,对於这种文化流氓,绝不能姑息!”
    新闻播报的最后,切入了一段文字访谈的配音,那是近期初露锋芒的武打明星吴金。
    他的言辞相对克制,但依然表明了阵营。
    “我本人是满族正白旗,大家既然同在一个社会,很多歷史上的纠葛已经过去,我们可以接受针对那个朝代制度的客观批评。”吴金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
    “但是,拿著捕风捉影的后宫軼事来作为攻击的武器,我认为做人不能太过於自私,这种无底线的抹黑,我个人非常不喜欢。”
    一时间,整个娱乐圈似乎结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几位重量级的艺人和导演接连发声,正式宣告了这股庞大势力与林渊的全面开战。
    对於外界的风暴,林渊毫不知情。
    他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对他来说,98年那种带著严重立场偏向和说教意味的娱乐新闻,远不如一碗炸酱麵来得实在。
    中午的阳光透过出租屋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林渊睡到自然醒,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给自己泡了一大茶缸子高碎,看著茶叶在滚水中翻腾,拉开椅子,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伴隨著拨號上网那阵“滴——咯咯咯”的杂音,网络顺利连通。
    “算算时间,报纸发酵了三天,那些自詡清高的遗老们,这会儿应该写出不少声討我的锦绣文章了吧。”
    林渊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轻声嘀咕了一句,隨即点开全国最大高校的bbs论坛。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引经据典的学术围剿,毕竟自己在专栏前半部分拋出的“防家贼”理论,逻辑严密得足以让那群遗老难以入眠。
    但当页面刷新出来的那一瞬间,林渊愣住了。
    首页確实全都是关於他那篇专栏的討论帖,但他点开热度最高的那几个帖子后,看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考据。
    而是极致的幽默与狂欢。
    他显然低估了当代大学生对於歷史八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解构能力,那群娱乐圈的满清后裔在电视上义愤填膺,而这些接受著新思潮洗礼的年轻人,早已经把“皇家体面”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推理游戏。
    林渊滑动著滑鼠滚轮,眼睛停留在一条被点讚顶到最高位置的回覆上。
    id为“金陵摺扇”的学生极其认真地发问:
    “林老师,我在图书馆借了各种资料,顺著您的思路熬夜推演了一下,如果事实真如专栏末尾所说,康熙爷真的是洪承畴的骨肉,那有个极度严肃的问题就出现了——康熙之后的朝代,到底算不算是咱们汉人又把江山给拿回来了?”
    这句回復下面,紧跟著楼主自己的延伸思考:
    “如果是咱们汉人的江山,那您在专栏前面批评的那些倒退和闭关锁国,其实都是咱们自己人干的?这属於曲线復国啊同志们,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这么批评他们,还有什么意义?我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林老师您能出面给个准话吗?”
    看到这里,林渊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茶缸,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大学生的脑迴路简直绝了,一句“曲线復国”,直接把清朝几百年的正统给消解成了一个庞大的伦理笑话。
    你那导演不是要维护先人吗,好啊,你先去查查你那先人到底流的是谁的血。
    屏幕上的狂欢远未结束,大学生们的求知慾正在朝著更加刁钻的方向发展。
    另一位id叫“未名湖畔钓鱼人”的网友紧跟其后,拋出了一个极其清奇但又似乎符合逻辑的提问:
    “各位同学,我补充一点疑惑,史书和画像上都记载得很清楚,皇太极那可是个体重极其惊人的大胖子,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过度肥胖的人,在那方面的能力通常都是比较差的。”
    这个学生在帖子里条分缕析,甚至用上了排除法。
    “所以,大玉儿作为太后,在皇太极那里得不到满足,这是符合生物学常识的,可是,按照野史记载,大玉儿不是已经有了摄政王多尔袞的倾心相伴吗?”
    “多尔袞正值壮年,常年骑马打仗,身体素质绝对过硬,有这么一位猛將陪在身边,她怎么还会看上洪承畴那个已经投降过来、瘦骨嶙峋的汉臣老头呢?”
    这名网友在末尾发出了直击灵魂的疑问:
    “大玉儿这口味跨度未免也太大了,这到底图什么啊?我实在想不通,林老师手里是不是还有更深层的起居注证据?快发出来让我们观摩一下!”
    这个帖子一出,下面的跟帖犹如雪片般刷新。
    “楼上的兄弟狭隘了,身体满足不了,人家洪承畴好歹是饱学大儒,说不定是在精神交流上填补了太后的空虚呢?”
    “破案了,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康熙以后那么喜欢学汉文化,原来是祖传的基因觉醒了!”
    “我之前还挺生气林老师被起诉,现在我只想说,林老师您要是去应诉,一定要把大玉儿的精神状態和生理状態当庭论证一下,我们全班去旁听!”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这些五花八门、却又逻辑自洽的调侃,嘴角泛起一抹极度愉悦的笑意。
    这就是时代的认知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那帮高高在上的文人和娱乐圈大腕,企图用道德大棒、文化尊严去压制公眾的討论;但他们不懂,当底层逻辑被拆穿后,公眾根本不会去和他们辩论道德,只会用最直白的常识和伦理去剥掉他们最后一层底裤。
    你跟我谈正统,我跟你谈你祖奶奶的择偶观。
    林渊將手搭在键盘上,正准备挑两条最有趣的回覆稍微互动一下,顺便在火上再浇一勺热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