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上那条“曲线復国”的回覆下方,跟帖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復旦大学的bbs镜像版块被同步连结过来,几个带著浓厚学术氛围的id加入了这场歷史推演。
    id“江左书生”发了一条长贴。
    “各位同学暂且收起玩笑,我们回归政治逻辑本身。顺治驾崩,康熙继位,那绝非后宫女流能一言决断的事情,各位翻看史料,当时朝堂之上站著什么人?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鰲拜,四位辅政大臣手里握著八旗精锐。”
    帖子继续往下展开。
    “再往上看,清廷还有八大铁帽子王,这些人对皇室血统极其看重,若康熙真是汉臣骨肉,这群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政治首脑,怎么可能闭口不言?”
    “他们完全有动机、有兵力將那对母子拉下神坛,自己取而代之。林老师拋出的这个推论,在权力制衡的逻辑上存在巨大阻力。”
    林渊端起茶缸。
    这就对了,不怕人质疑,就怕没人討论,只要討论的框架建立在“血统可能存疑”这个地基上,清廷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就已经崩塌。
    反驳的跟帖在两分钟后出现。北大id“后海居士”直接回復。
    “江左兄此言差矣,你高估了政治人物的道德,低估了他们的利益考量,什么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这群人已经站在臣子权力的最顶端。”
    另一条回復紧跟其上,补全了逻辑闭环。
    “做皇帝是一门极其危险的差事,各方势力倾轧,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既然已经享受最顶级的荣华富贵,谁会愿意冒著灭族的风险挑破这层窗户纸?”
    “大玉儿手段极高,辅政大臣之间互相牵制,只要利益给够,只要大家都有肉吃,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对於铁帽子王来说並没有本质区別,大家都不是傻子。”
    林渊盯著屏幕,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这届大学生的发散思维极其敏锐,八卦的穿透力,远比枯燥的数据要强,高高在上的学术殿堂,生生被这群年轻人拉到市井茶馆的桌面上。
    文化人交锋不用脏字,直接把你供奉的牌位拿下来当算盘打,八卦的传播速度与解构能力,足以摧毁任何道貌岸然的权威。
    林渊握住滑鼠,准备关闭这个討论区。
    页面刷新,一个加粗的標题弹了出来。《拋开八卦,谈谈林渊文章中的火器技术壁垒》。
    林渊停下动作。食指按下滑鼠左键点击进入。
    发帖人id是“奉天齿轮”。
    “大家全在关注后宫秘闻,却忽略了林老师专栏里最核心的硬伤批判,满清不发展火器,除了防备汉人,还有一个最致命、最底层的原因,那就是他们根本学不会。”
    林渊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人的切入点极其精准。
    “奉天齿轮”的文字透著强烈的理工科思维。
    “火器部队不是冷兵器时代的弓骑兵,操纵大炮,需要极其复杂的计算体系,火药的颗粒化处理,硝酸钾和硫磺的纯度配比,大炮铸造的脱范工艺,仰角多少,风速对弹道的影响几何,这需要基础的数学和物理常识,需要严格的工业標准化认知。”
    贴子下方的文字越发犀利。
    “八旗兵丁入关前是什么文化水平?多数人连字都不识,在关外连一口好用的铁锅都造不明白,只会靠抢,你让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去测算拋物线?”
    “你让他们去调配化学比例,这违背了科学规律,他们不仅是害怕火器流传,更是因为这种高技术兵种,天然排斥文盲。”
    论坛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这个观点过於硬核,许多文科学生一时不知如何接茬。
    林渊目光微亮。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讚赏,这正是他那篇专栏未尽的留白之处。
    双手重新放回键盘,指尖起落,清脆的敲击声在出租屋里迴荡。
    “这位同学的切入点直击本质。”林渊快速组织语言,“满清早期的火器发展,是一个极度畸形的状態,大家去翻阅歷史档案,去看看孔有德这个人,他背叛大明投降后金,带去了什么?带去了红衣大炮,带去了成建制的火器部队。”
    林渊看著屏幕上跳出的汉字,思路越发明晰。
    “大家仔细看文献,这支部队的组成人员全都是汉人,孔有德是主將,满清统治者非常清楚,核心技术只能依赖这群投降的汉臣,指望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的人去操作这些精密的战爭机器,等於强求原始部落的人去操作计算机。”
    敲完这段,林渊打出最后的结语。
    “所以他们乾脆一刀切,不发展,不研究,全面打压,只要科技继续进步,文盲统治者就会被时代的巨轮直接碾碎,你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人。”
    “保持这种思考方式,欢迎你隨时关注我的专栏,有任何观点隨时发在这里,我会第一时间与你探討。坚持下去。”
    点击发送。
    林渊看著自己的回覆出现在网页下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舆论场需要八卦来吸引普罗大眾的眼球,但也需要这些硬核的理论来奠定学术基调。两条腿走路,彻底堵死对方的反扑空间。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窗外的路灯亮起。
    出租屋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林渊起身,走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白炽灯管闪烁了两下,散发出冷白的光。
    正准备去厨房烧水煮麵,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刺耳。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黑色的座机上。知道这里电话號码的人极少,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出版界的两位主编。
    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请问是林渊老师吗?”
    声音很生疏,对方用词客气。
    “我是。”林渊语气平稳。
    “您好,林老师,打扰您休息了,我是《星光娱乐周刊》的记者,我叫张敏。”女人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两分,透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们通过出版界的朋友拿到了您的联繫方式,主要是想针对今天娱乐圈几位知名艺人对您发起的公开抵制,做一期独家专访。”
    林渊眉头微微皱起。
    娱乐周刊。
    文化圈的歷史考据之爭,怎么突然把娱乐记者招惹过来了。
    “艺人抵制?”林渊靠在桌子边缘,单手插进口袋,“我这几天並没有看电视新闻。什么艺人对我发起抵制了?”
    “您不知道?”张敏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今天下午,著名歌手那某,还有国內顶级大导演那某,他们都在公开场合接受电视媒体採访,对您的专栏文章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评。吴金也发声了。”
    林渊听著这些名字,面色平静。
    “他们明確表示支持阎崇年先生对您的诉讼,甚至愿意全额提供律师费。”张敏快速倾倒著信息,“您在专栏里提到的后宫軼事,已经触怒了整个京城影视圈的满清后裔。”
    安静了两秒。
    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这群写文章的遗老遗少在逻辑上败下阵来,居然开始发动娱乐圈的资本和艺人来施压了。
    “林老师,您在听吗?”张敏的语气变得更加迫切,“您现在的处境非常被动,他们掌握著极大的媒体话语权。如果您愿意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我们可以在下一期的头版上,为您提供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
    林渊將听筒换到左手。
    “张记者。”林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可怕,“我並不觉得我现在的处境被动,我也不需要去澄清任何事实。”
    “可是他们的话很难听,他们对著镜头骂您是一个譁眾取宠的小丑,说您没有任何文化素养,为了卖书没有底线。”张敏拋出诱饵,试图激起林渊的愤怒,以此换取爆炸性的新闻素材。
    “这是文化界的歷史探討。”林渊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蔑视,“几个靠著唱歌演戏挣钱的人,拿著初中没毕业的学歷,也配来评价我的文化素养?”
    电话那头的张敏顿住了,呼吸声变得粗重,这句话太过直接,太过锋利,一旦印在报纸上,绝对能让明天的销量直接翻倍。
    “您这是准备正面回击他们吗?”张敏的声音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