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胡同的清晨,闷热未散。
    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今天破天荒没有摆开象棋盘,几张马扎围成一圈,居中坐著的是张大爷。
    张大爷换了一身乾净的对襟白褂,手里端著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掉漆茶缸,另一只手,捧著一块缺角发黑的雕花烂木头。
    他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神色安详中透著睥睨天下的自得。
    周围站满了胡同里的街坊四邻,李大妈手里还拎著半棵刚买的大白菜,赵大爷的啤酒瓶底眼镜架在鼻樑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块木头。
    “老张,你这说得也太玄乎了。”赵大爷推了一下镜框,语气带著探究,“就去那陵区拿这破木头,你儿媳妇就真给你生了个带把的?”
    张大爷冷笑一声,把茶缸搁在石桌上。
    “玄乎,事实胜於雄辩。”张大爷手指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昨天半夜两点,我到了景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撬下这块木头,你们算算时间,我儿媳妇破羊水进產房,恰好就是两点一刻。”
    张大爷视线扫过眾人的脸颊:“这叫什么,这就叫事实!”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没完呢。”张大爷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音。
    所有人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
    “今儿一早,我寻思著双喜临门,就把床底下那两个装咸菜的破罐子拿出来洗洗,准备装点花生米庆祝。”张大爷语气放缓。
    “那俩罐子,是我六九年用两斤棒子麵从琉璃厂后街换来的,结果对院的懂行的马教授正好出门,走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张大爷停顿两秒,静静欣赏眾人的表情。
    李大妈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了?”
    “清雍正,粉彩蝠桃纹橄欖瓶。”张大爷一字一顿,背书背得无比流利,“马教授说了,这是实打实的官窑,他估了个价,一对,至少能在这个数。”
    张大爷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赵大爷眼睛放光。
    张大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三百万。”
    人群里瞬间安静。半秒钟后,彻底炸开了锅。
    三百万,在人均工资不到千元的1998年,这笔钱能在北京二环內换几套顶好的四合院。
    王大爷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块雕花木头:“老张,你这运,真是借来的?”
    “那是自然。”张大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这木头可是沾了地气的,那帮遗老就是靠这发了家,他们能借,我怎么不能借?”
    “不仅能借,那边派出所的同志看我八十多了,根本拿我没辙,还开著小车把我连人带自行车送了回来,这就叫规矩,这叫法不责老!”
    眾人对视,赵大爷的眼神变了,李大妈捏著大白菜的手收紧了。
    王大爷一言不发,转身往家走,脚步匆匆。
    “老王,你干嘛去?”
    “我家还有把当年大跃进打铁用的钢钎,我去磨磨。”王大爷头也不回。
    胡同里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老人们原本乾瘪的生活,被“求子”和“暴富”两个巨型诱惑彻底点燃。
    同一时间,海淀区出租屋內。
    林渊坐在电脑前。一碗豆腐脑配两根油条,他吃得很慢。
    吃完饭,收拾妥当,指针已指向下午一点。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握滑鼠,点击刷新水木清华bbs的页面。
    页面重新加载,一条置顶的红字新帖跃入眼帘。
    《震惊!东城老汉夜探东陵借运得孙,枯木催生三百万古董神话!》
    林渊目光微顿,食指在滑鼠滚轮上向下滑动。
    发帖人id“东城百晓生”,帖子里用极度写实的笔法,记录了张大爷昨晚的壮举,以及今早被马教授鑑定出三百万古董的全过程。
    文章末尾还附上了槐树胡同的大致位置,言之凿凿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去打听验证。
    跟帖数量正在以每分钟几十条的速度激增。
    id“理智是金”:“太荒谬了,一块破木头就能变出三百万?这分明是封建迷信,大家不要被带节奏。”
    立刻有人反驳。
    id“风中追风”:“楼主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十年运动时期,馒头换古董的事多如牛毛,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家里用来压咸菜的罐子是国宝,东城区那边歷来臥虎藏龙,这事儿真不稀奇。”
    id“红星闪闪”:“生孙子的事是真的,我二姑就住那条街,今早鞭炮放了半小时,这气运之说,看来真有门道啊。”
    林渊看著屏幕上飞速刷新的討论。
    荒诞。但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这种荒诞具备完美的逻辑自洽,老百姓最信现世报,尤其是事关“发財”和“传宗接代”。
    林渊鬆开滑鼠,身子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动。
    脑海中快速推演,这本来只是一个老头的私人行为,如果不加干预,最多成为几条街巷的饭后谈资。
    但那些满遗正在想方设法反击,他们占据著影视圈的话语权,隨时准备重塑体面。
    要毁掉这种体面,讲道理太慢。
    既然老百姓认定那里有气运,那就让气运变成一场彻底的狂欢。
    林渊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林老师,您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电话那头是《河北早报》社会版面的孙主编,声音透著媒体人特有的圆滑。
    “老孙,有个题材。”林渊语调平缓,“上网看水木清华bbs的置顶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十几秒后,孙主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惊异:“这老头……神了啊,这要是发出去,那帮搞保护和守规矩的不得跳脚?”
    “跳脚说明踩准了穴位。”林渊视线看著窗外的阳光,“你带人去一趟槐树胡同,找那个老张头,给他拍几张特写,记住,构图要有讲究,老头、那块景陵的木头,还有那两个花瓶,必须同框。”
    “这新闻肯定能爆。”孙主编语气兴奋,“不过,单凭一篇报导,上面可能压著不让大肆宣扬玄学色彩。”
    林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所以不要写玄学,標题叫《民间收藏的热潮与老人的强身健体》,正文多强调那个古董花瓶的百万价值,以及老年人夜间骑行锻炼的心路歷程,顺便提一嘴,老头因为高龄,相关部门以关心爱护为主,专车护送回家。”
    孙主编在媒体圈混了二十年,立刻领悟了这其中的杀招。
    这哪里是新闻报导,这简直是一份零风险的寻宝攻略说明书。
    “林老师,您这是要刨了那些人的根啊。”孙主编倒吸一口气,“但这版面要是登出去……”
    “採访加排版发稿,车马费一万,我个人出。”林渊声音波澜不惊。
    “明早见报,社会版头条。”孙主编乾脆利落。
    “不仅见报,话题还需要再添把火。”林渊拋出最后的砝码,“在稿子里,你需要藉助某位民俗专家的口吻,补充一个关键信息。”
    “只有经歷过时代风浪的八九十岁老人,自身的命格才能压得住那地方的阴气,年轻人去了容易折寿,老年人去了必定福寿延年,而且法治社会,必须全面保障老年群体的人身安全。”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招太毒了,这等於是给所有贪財图运的家庭指出了一条绝对安全的明路,家里有高龄老人的,全成了一个个免死金牌级別的挖掘机。
    “事成之后,我再追加两万。”林渊语气温和,像是在探討明天的天气。
    “这火我包了!”孙主编咬牙应下,“您等著看明天的全国版面。”
    电话掛断。
    林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阳光穿过玻璃,在茶杯沿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斑。
    那些人不是喜欢在报纸上讲血统和规矩吗?
    那些人不是觉得高高在上,喜欢在电视里让人弯下膝盖吗?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明天早上,当全国各地的老头老太,拄著拐杖,带著马扎、搪瓷盆和各色铁器,成群结队地走向那片陵区去借运、去撬砖。
    当巡逻的警察面对一群血压高、心臟差的八九十岁老人,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的时候。
    当这些老人理直气壮地指著那些宏伟的建筑,说这是“还给老百姓的造化”时。
    那些在书房里端著茶杯、摆著做派的遗老们,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们耗费心血构建的全部神圣感,將在这些退休老工人为了家庭改善生活的淳朴诉求面前,碎成一地齏粉。
    局已布下,明天,京圈那帮人,打算拿什么来抗击这成千上万个不怕死、碰不得的“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