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话音落在空旷的包间里,带著一种极为诡异的轻鬆感。
    金教授原本半闔的眼皮猛地抬起,他那戴著翡翠扳指的大拇指,在半空中僵硬了半秒,隨后缓缓收回,按在了餐桌的边缘。
    他本以为用红帮裁缝这种带有老派贵族气息的东西,能死死压住这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让对方產生阶层差距的自卑。
    没想到,林渊一句轻描淡写的“遮羞保暖”,把高级定製直接降级成了和原始人裹树叶一样的底层生理需求。
    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那盏黄铜吊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陈助理站在金教授侧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金教授看著对面双手交叉、神色自若的年轻人,脑中快速判断著局势,这小子是个软硬不吃的刺头。
    讲排场没用,那就只能用伦理和文化大旗来压。
    “你说的这番话,倒也有些朴素的道理。”金教授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长辈特有的宽容与悲悯。
    “只是啊,人走到什么样的位置,就得穿什么样的衣服,这不仅仅是遮羞,更是一种最基本的尊重,对客人的尊重,对这个场合的尊重。”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著林渊:“如果我们都像你这样隨性,那老祖宗留下的那么多规矩,不就全失去传承了吗?你是搞文化的人,应该比普通人更懂得,规矩,其实就是文化的一种,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手偷换概念玩得极溜,直接把穿衣打扮拔高到了“老祖宗规矩”和“文化传承”的高度。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老祖宗?规矩?这帮遗老的脑子里,果然还是那一套三六九等的等级森严,走到哪都要摆谱。
    没有立刻反驳,伸手端起面前的水杯,吹了吹漂浮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仅化解了对方逼视的压力,还把谈话的节奏牢牢抓回了自己手里。
    水杯放下,林渊十指交叉,手肘撑在餐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金教授,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林渊语速不急不缓,“文化这东西,是个大杂烩,得分开来看,有一种叫糟粕,比如磕头请安、主僕尊卑;还有一种,叫文脉,那是咱们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精神脊樑。”
    林渊看著金教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惜啊,咱们的文脉在几百年前,被一些外来的规矩硬生生打断了,丟了不少。”
    “什么《天工开物》,什么《永乐大典》,烧的烧,毁的毁,也不知道当时毁掉这些文脉的人,心里是为了维护什么规矩?”
    这话简直就是指著和尚骂禿驴,林渊直接掀了满清文字狱和压制汉人科技文化的底牌。
    金教授转动扳指的手指猛地停住,那张原本掛著长辈慈祥面具的脸,非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陈助理站在一旁,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跟著金教授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敢当著老爷子的面,直接拿这几百年前的烂帐贴脸开大。
    这不仅仅是没有规矩,这完全是在掀这帮人的祖坟。
    但金教授毕竟是修炼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仅仅过了不到三秒钟,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歷史的洪流嘛,泥沙俱下。”金教授鬆开扳指,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子,在骨碟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文脉是个什么东西,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歷史既然淘汰了它们,那就说明它们不適应那个时代,在我看来,丟了的那些,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啊,也都是些糟粕。”
    这话说得极度强词夺理,甚至带上了贏家通吃的无赖逻辑,只要是我毁的,那就是糟粕。
    林渊听完,直接摇了摇头。
    “金教授,您这话可是犯了常识性的错误。”林渊毫不退让,语气反而更加轻鬆,“其实吧,文化这个东西,您说了可能还真不算,但我说了,可能还真就算。”
    这话一出,金教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助理更是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林渊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一个大一新生,敢在一个国画泰斗面前说自己能给文化定调子?
    这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林渊没有给金教授发作的机会,立刻接上了后半句。
    “毕竟,您是搞画画的,我是搞文学的。”林渊摊开手,用一种近乎做学术报告的客观態度分析道。
    “我们之间,有著非常本质的区別,您那一幅画,画得再好,掛在画廊里,能看懂的也就是您那个特定的圈子,太小眾了。”
    林渊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但我天天用文字去影响人,我的书几十万字,每一个字都在给大眾传递明確的情绪和价值观,只要有人认字,他就会受到我的影响。”
    “而且,文脉首先是文字记录下来的文化,相对来说,我这个每天和文字打交道的人,看这东西的角度,自然也就比一把毛笔画画的,要宽广得多啊。”
    逻辑无懈可击,从受眾群体到传播介质,林渊直接把金教授引以为傲的国画泰斗身份,降维打成了“小眾圈子里的自嗨”。
    陈助理站在一旁,嘴巴微张,一时竟然愣住了,他真的没有想到,林渊敢这么和金教授说话。
    以前那些来拜访的年轻人,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地听著教诲,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林渊,不仅敢顶嘴,还能一套组合拳打得老爷子哑口无言。
    金教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渊,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紫檀拐杖在水磨石地板上重重顿了一下。
    “好一张利嘴。”金教授冷哼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威压,“也不是所有搞文字的人,文化就一定比我们搞画画的高。”
    “写几本畅销书,博取一下老百姓的眼球,就真以为自己掌握文脉了?我看,你这些所谓的底气,还有待考验啊,不知道我说的,你赞成吗?”
    这已经是从暗战转入明嘲了,直接把林渊的作品定性为迎合底层的“下九流”。
    林渊听完,不怒反笑,连连点头。
    “赞成,当然赞成了。”林渊嘴角勾起一抹带著讽刺的笑意,“我最近啊,不就一直在领教这样的人吗?一个个书都没看几本,歷史也搞不明白,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就敢在报纸上对我进行点评。”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金教授:“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勇气,难道是梁静茹吗?”
    “梁静茹?”金教授眉头一皱,显然没听懂这个超前的梗,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话。
    “一个唱歌的,不重要。”林渊摆摆手,將话题拉回正轨,“重要的是,有些搞文字的人,確实没什么文化,就知道搬弄一些老掉牙的规矩来粉饰太平,我天天看他们那些酸腐的文章,看我都看乐了。”
    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话里话外全是在互相指桑骂槐,金教授说林渊迎合底层,林渊就骂京圈那帮人没文化瞎叫唤。
    金教授当然明白林渊指的是北方作协和影视圈那帮老伙计,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连装出来的长辈风范都快维持不住了。
    “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金教授双手交叠,声音低沉,“这个文化水平高不高,判断標准不是由某一个人来说的,要看他在这个社会上的地位。”
    金教授手指敲击著桌面,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如果一个人真的没有真才实学,那为什么大家还会捧著他呢?为什么他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制定规则呢?”
    “我看啊,是人家的文化水平太高,有些目光短浅的人,实在看不懂人家的內核罢了。你说呢?”
    这话是拿社会地位和圈层权力来压人,潜台词是:我们就是有权有势,大家就是捧著我们,你看不惯,那是你层次不够,不懂我们的高级內核。
    林渊听著这种强盗逻辑,完全没有生气,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金教授的杯子续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可能吧。”林渊笑著点头,动作从容不迫,“您说的这套理论,我以前也犹豫过,但我小时候学过一个成语,叫『滥竽充数』。”
    林渊端起茶杯,隔著升腾的热气,目光清明地看著金教授。
    “自从学了这个成语之后,我就对所有身居高位、被人捧著的人,都持有一种怀疑的態度。”林渊的语气变得极具穿透力。
    “我就怕我遇到这么一个人,他明明是个草包,靠著祖辈的余荫或者互相吹捧混进了队伍里,如果我盲目相信他的地位,最后他瞎吹出来的调子,很可能会对我、甚至对整个社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林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所以我下决定、做判断,一般都是观察过好久,扒开他那层光鲜的地位外衣,看看里头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一包烂草,我才会下结论。”林渊微微一笑,看著脸色铁青的金教授,“您说,我这种严谨的態度,是不是还挺科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