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餐厅外的广场上,老旧的昏黄路灯將林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渊握著手机,听著听筒里那道浑厚且透著安定的声音,脸上的冷峻彻底化开,他换上一副十分无奈的口吻,对著电话摇了摇头。
    “老人家,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大晚上的,本不该打扰您休息。”林渊停顿半秒,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
    “主要是我个人的私事遇到了点麻烦,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学生,在北京城人生地不熟,我要是自己能想出稳妥的法子,绝不敢拨这个號码麻烦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十分清脆的纸张翻动声。
    听到林渊这番客套,他將红铅笔搁在砚台边缘。
    “是什么事情,儘管开口说。”老人家的声音平稳宽厚,顺著电波传进林渊的耳朵,“你这几个月可是做了不少大事。”
    “前两次你在北大闭门论坛上提出来的那些关於工业体系梳理,还有网际网路长远发展的建议,智囊团那边拿到手之后,连著开了好几次专项碰头会。”
    老人家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润喉,继续说道:“经过大家的反覆论证,得出的结论非常一致,你的那些推演和提议,完全具备现实可行性。”
    “在我们这些老伙计看来,像你这样具备超前眼光和踏实作风的人才,有什么困难,组织上隨时可以倾听。”
    听到这番高度肯定的评价,林渊站在路灯下,脸上的笑意加深。
    他没有顺杆爬去邀功,反而用一种极其阳光、甚至带著几分学生气幽默的语调回应。
    “老人家,您这话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做这些,那都是分內的事,按照教员当年在莫斯科大学留下的那句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林渊看著头顶深蓝色的夜空,侃侃而谈:“我从小在学校里接受的教育,第一课就教我,我是光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既然我是未来的接班人,那接班人看到家里有些东西摆放得不太合理,帮忙出点主意,提点建议,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我出门在外,还配得上別人喊我一声接班人吗?”林渊这番话,没有空洞的口號,完全是用一种特有的幽默逻辑,把宏大的家国情怀消解在了拉家常的语境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隨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老人家靠在宽大的皮椅上,脸上的皱纹因为笑意而舒展开来。站在办公桌侧后方的秘书小李,听见这笑声,神情也隨之一松。
    在这个屋子里,能让老人家笑得如此开怀的电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错,非常不错。”老人家收住笑声,语气中满是欣慰,“你確实是个十分合格的接班人,如果咱们现在的年轻一辈,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有担当、有觉悟,那我们这帮坐在办公室里的老傢伙,可就真的能安心退下来去钓鱼养花了。”
    夸讚过后,老人家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办公时的专注与沉稳。
    “说正事吧。这么晚给我打这个专线,到底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林渊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大脑迅速將刚刚在老莫包间里的信息进行提炼,他知道在这个级別的人物面前匯报,任何添油加醋都是画蛇添足,唯有最客观的白描,才能带来最直观的震撼。
    “今天晚上,有位美术界的金教授,主动安排人在老莫餐厅找我谈判。”林渊语速不急不缓,咬字极其清晰。
    “谈判的初衷,是要求我停止在报纸上对某些特定歷史题材的解构,並开出了优厚的条件,甚至承诺將来可以送我出国定居。”
    林渊停顿了一下,留出两秒钟给对方接收信息的时间,接著说道:“因为我的个人信仰和歷史立场,我当场拒绝了这个提议。”
    老人家握著红铅笔的手重新拿起,笔尖在桌面的白纸上轻轻点动,这个动作表明,他正在进行高速的逻辑推演。
    一个搞美术的圈子,跨界去干预社会舆论,並且掌握著海外渠道的资源,这背后的利益链条,已经在老人家脑海中铺开了一张网。
    林渊的声音继续传来,內容陡然转冷。
    “谈判破裂后,对方拿出了第二套方案。”林渊將金教授的原话进行了复述,“金教授说,他们非常清楚我父母最近搬到了上海徐匯区。”
    “如果我不懂规矩,他们会联繫四九城的某些江湖人物,去上海拜访我的父母,同时也提醒我,一个人在北京,交通状况复杂,容易发生意外。”
    匯报完毕。林渊用一种充满歉意的语气作为结尾。
    “老人家,我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钢铁厂下岗工人,操劳了大半辈子,我惹出来的事情,我一个人担著就行。”
    “但对方动用这种社会閒散势力去威胁两位老人,我確实有些力不从心了,很不好意思,这大晚上的给您添了麻烦。”
    这番话说完,听筒两端陷入了极度安静的对峙。
    林渊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应,只有极轻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在这漫长的十秒钟里,老人家坐在办公桌后,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手中的红铅笔悬在半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部分自詡文化人的旧势力,竟然和城市角落里的黑社会流氓勾结在一起,用来恐嚇、镇压一个为国家发展提供核心智库建议的青年学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爭论,这是在向法治尊严发起挑衅。
    “啪。”
    老人家將红铅笔平放在桌面上,这个声音不大,但站在一旁的秘书小李瞬间挺直了背脊,他知道,这是老人家动了真怒的前兆。
    “你不用觉得麻烦。”老人家重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硬。
    “既然你是我们认定、国家未来发展不可缺少的栋樑之材,那么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就是国家机器理所应当的责任。”
    老人家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看著前方虚空。
    “看来,是我们这几年专注经济建设,对某些遗留下来的旧势力採取的怀柔政策,给他们造成了一种错觉。”
    “在他们眼里,宽容被当成了软弱,以至於他们的胆子,竟然能大到公然用黑社会手段去威胁国家学者的地步。”
    这句话一出,林渊心里彻底落下了最后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性质已经被彻底定格。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就不需要再操心了。”老人家的语气变得极度平稳,下达了最终指令,“无论是你在北京的出租屋和学校,还是你父母在上海的住处。”
    “我这边会在最快的时间內,安排专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的保护,而且,这套保护方案会在暗中进行,绝不会惊扰到你父母的正常生活。”
    “你就权当今天晚上的这番威胁,从来没有发生过,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林渊长舒了一口气,对著电话十分诚恳地说道:“谢谢您的关心,我这心里確实挺过意不去的,为了我一个人的私事,占用了这么宝贵的资源。”
    老人家被林渊这句认错再次逗得语气回暖。
    “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把这份心思用到正道上。”老人家谆谆善诱,像是在叮嘱自家晚辈,“多去查阅一些国內外的资料,多从基层走访看看。”
    “爭取为咱们国家的工业復兴和文化建设,提出更多、更有建设性的意见,这就是你对我,对我们这些老头子最好的回报。”
    林渊连连答应,笑著保证道:“您放心,等我忙完手头这阵子的文化论战,我一定静下心来,整理一份非常详尽的实业发展分析报告。到时候我亲自送过去给您审阅。”
    “好,一言为定,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掛断。
    林渊將手机装回口袋里,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莫斯科餐厅那透著橘黄色光芒的穹顶,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弧度。
    走到路口,林渊伸手拦下一辆夏利计程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直接报上了人大附近出租屋的地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红墙大院的办公室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老人家放下专线电话的听筒,立刻按下了桌面上另一部红色保密电话的免提键。
    十秒钟后,电话接通,老人家只用最精炼的语句,下达了三条绝对指令,第一,立刻调派最精锐的便衣安保力量,分別进驻北京海淀区人大周边以及上海徐匯区指定地址,確保目標人物及家属绝对安全。
    第二,全面监控金重彩及其关联人员的通讯往来,第三,按兵不动,等待对方黑恶势力的下一步动作,准备收网。
    整个部署过程不到五分钟,电话掛断,办公室內恢復了静謐。
    老人家身子往后一靠,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取出一支香菸,秘书小李立刻向前迈出半步,十分有眼力见地按下了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凑近菸头,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小李退回原位,双手垂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的节奏都放到了最缓,他跟隨老人家多年,深知每当这个时候,就是暴风雨即將来临的酝酿期。
    一支烟抽到一半,老人家將菸灰掸落在水晶菸灰缸里,突然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站在侧后方的小李。
    “小李啊。”老人家语气极其隨意,仿佛只是在拉家常。
    “在,您指示。”小李立刻欠身。
    老人家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將手中的半截香菸在烟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来说说看。咱们这四九城底下的社会治安,是不是也该治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