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景区保卫科的值班员老赵,手里端著半缸子热水,习惯性地推开值班室的木门。
    只看了一眼。
    老赵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歪,滚烫的热水洒在鞋面上,他竟毫无察觉。
    眼前的景陵外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粗略扫过去,少说也有四五百口子,没有喧譁,没有叫骂,更没有盗墓贼那种鬼祟的行头。
    这群人,平均年龄目测在七十岁往上。
    他们手里提著木马扎,胳膊上掛著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兜,更让老赵头皮发麻的是他们手里的物件——起子、小铁铲、甚至还有当年大修水利时用的钝口钢钎。
    老赵脑子嗡地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眼花了,第二反应是这哪是来参观的,这分明是来“取经”的活祖宗。
    “快,打电话,报警!”老赵转头衝著屋里还在打呼嚕的徒弟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不到二十分钟,三辆亮著红蓝顶灯的桑塔纳呼啸著冲开晨雾,停在景区外围的柏油路上。
    带队的是有著三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孙,副驾驶上坐著刚分配到所里没半年的年轻小李。
    推开车门,冷风一吹,小李倒抽了一口凉气。
    站在车门边,看著前面那浩浩荡荡、正有条不紊地围著景陵外墙和地砖“做研究”的老年大军,整个人彻底傻了。
    这阵仗,他课本里没教过。
    要是面对一群壮汉,他二话不说直接拔警棍,可眼前这些,全都是满头白髮、步履蹣跚的大爷大妈。
    隨便碰一下,可能就是个脑溢血;要是推一把,估计明天就得在局长办公室写检討。
    “师傅,这……这怎么弄?”小李声音发虚,回头看向正在慢条斯理点菸的老孙。
    “怎么弄,先喊话,亮明政策。”老孙吐出一口青烟,將腰间的对讲机取下来递过去。
    小李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人群外围,举起对讲机的扩音功能。
    “各位大爷大妈,大家先停一下,听我说!”小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旷地带传得很远。
    人群的动作顿了顿,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这里是国家保护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那都是歷史遗留的见证!”小李挺直腰板,努力拿出执法的威严。
    “你们现在这种行为,如果对建筑造成了不可修復的破坏,那可是违反纪律的!大家都是有觉悟的老同志,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退到红线外面去!”
    安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
    人群前方,一位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褂、手里捏著一把缺口螺丝刀的八十多岁大爷,慢吞吞地直起腰。
    不仅没退,反而拄著一根藤条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小李面前。
    小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本能地抬起,做安抚状:“大爷,您別激动,有话好好说。”
    “小同志,你紧张什么。”大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语气出奇的平和,甚至带著一种长者训话的慈祥,“你大爷我活了八十多年,当年修十三陵水库我都扛过麻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大爷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片宏伟的陵区。
    “你们把这叫保护区,咱们老百姓可不这么看,前天,我们胡同的老张头,就从这儿请回去一块不起眼的朽木。
    ”大爷特意加重了“请”这个字,“结果怎么著?当天夜里,他家那三年那儿媳妇,顺顺噹噹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孙子!”
    “不仅如此。”旁边一位端著保温杯的赵大爷立刻凑上来搭腔,“人家老张头顺手从床底下翻出俩醃咸菜的罐子,转手就让人鑑定出三百万的价,三百万啊小同志,这就是福报,这就是沾了这里的地气!”
    小李听得目瞪口呆,大脑处理这些信息的cpu差点烧了。
    这都哪跟哪,生孙子和古董,怎么就跟这陵区扯上关係了?
    “大爷,这……这完全是巧合,你们这是典型的封建迷信,不科学!”小李急得直搓手,试图用唯物主义世界观力挽狂澜。
    “迷信?”
    人群里,一位李大妈不乐意了,拎著个马扎,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小李面前。
    李大妈上下打量了小李一番,眼神里透出一种丈母娘挑女婿般的审视,然后一把攥住小李的手腕。
    “小同志,瞧你这岁数,二十出头吧?有对象没?家里爹妈急不急?”
    小李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三连问搞得一愣,脸一红,下意识摇头:“还……还没顾上找。”
    “这就对了!”李大妈语重心长地拍著小李的手背,反向劝导起来,“你呀,就是不沾地气,这怎么能叫迷信呢?这叫积阴德,咱们来这里,不为自己,那是为家里的子孙后代求个前程。”
    李大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大妈看你是个老实孩子,听大妈一句劝,你也別在这干站著了,趁著现在天早,赶紧去那边墙角根底下,哪怕是抠一块带绿苔的碎砖头回去压在床板底下。”
    “大妈给你打包票,不出半年,指定有大闺女倒贴你,到时候升官发財,不比你在这吹风强?”
    小李被李大妈攥著手腕,挣脱也不是,顺从更不是,整个人如同石化在原地。
    他当警察这么久,被人骂过、被流氓威胁过,唯独没被犯罪嫌疑人以“为了你娶媳妇好”的名义进行过反向洗脑。
    “大妈……这真不行,这是违反规定的……”小李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先前那位拿拐杖的张大爷再次接过话茬,他的逻辑严密得简直像个社会学家。
    “你说我们破坏,那当年那个叫孙殿英的军阀,拉著大炮把这里轰得底朝天,把里面的金银財宝一车一车往外拉,那叫什么,那才叫破坏!”
    张大爷用拐杖顿了顿地,理直气壮。
    “我们这算什么?我们就是在外墙边上拾掇点人家不要的边角料,那满清皇帝活著的时候,收刮咱们老百姓的民脂民膏;现在他们死了上百年了,那点福气也该反哺给咱们老百姓了,这就叫物尽其用!”
    “对,老哥说得透彻!”
    “就是这个理,要不是老张头带了头,咱们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
    四周的大爷大妈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中带著难以名状的喜悦,在他们的朴素价值观里,去挖一个压迫过汉人的封建王朝的墙角,来改善自家的生活,简直是一件替天行道、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小李彻底败下阵来,他回头看向站在警车旁抽菸的老孙,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號。
    老孙踩灭了菸头,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老人们泛红的面色和坚定的眼神,老孙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为了家庭和子孙,老百姓什么苦都吃得,什么险都敢冒。
    真要强行驱离,只要有一个老人躺下,今天这身警服谁也穿不稳。
    更何况,他骨子里,对这块地方也没什么好感。
    “师傅,您看这……根本劝不住啊,他们这逻辑全给闭环了。”小李压低声音,满脸无奈。
    老孙看了一眼小李,又看了看那群已经重新转身去“请福气”的大爷大妈。
    “行了,別白费口舌了。”老孙摆了摆手,做出了决断,“去车里,把警戒线拿出来。”
    小李一愣:“拉哪儿?”
    “还能拉哪儿?”老孙指了指最核心的地宫入口和主殿建筑,“把里面最关键、带文物性质的地方给圈起来,派两个人死死守住。”
    “只要他们不越过警戒线去砸地宫,外围的那些散砖、朽木、枯树叶子,隨他们怎么拾掇。”
    “这……这能行吗,上面怪罪下来……”小李有些迟疑。
    “出了事我担著。”老孙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大清都亡了快一百年了,这又不是咱们汉人的祖坟,咱们犯得著为了几个穿长袍马褂的,跟这帮活祖宗拼命吗,去,拉线!”
    小李如蒙大赦,赶紧跑回车里抱出红白相间的警戒带。
    十分钟后,一道极具戏剧性的风景线在清晨的景陵外围拉开。
    里面,是几名干警站得笔挺,守著最后的地宫底线;外面,几百號大爷大妈完全无视了干警的存在,有的用手抠,有的用小铁铲刮,一边忙活还一边互相交流心得,场面和谐得仿佛是大型老年社区活动现场。
    警民之间,达成了一种极具中国时代特色的、诡异的默契。
    就在老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远处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紧接著,五六辆掛著京城牌照的高级轿车,夹杂著两辆贴著“南方卫视”和“京都快报”標识的採访车,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路狂飆著在景区门口急剎停下。
    车门纷纷弹开。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第一时间架了起来,镁光灯在晨雾中频频闪烁。
    而在最中间的好多辆其他车车上一起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