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空气有短暂的停滯。
    记者们手里的採访本摊开著,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录音笔的磁带发出细微的转动声,外围的几十个人大中文系学生互相看著,开始低声交谈。
    “课本上真没提过满城。”
    “全省税收养城里那一批人,这哪是歷史融合,这就是明抢。”
    学生的討论声逐渐变大,带著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特有的求知慾与不平感,林渊坐在台阶上,將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底层逻辑被点透后必然產生的情绪共振。
    女记者低下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几行字,再抬起头时,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正准备再开口提问。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轿车从街道拐角转了过来。
    轿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平稳地停在法院正大门外的警戒线边缘,这年代,能坐这种车出行的,大多是高级领导或者有著极高学术待遇的泰斗级人物。
    记者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车门吸引过去,几台摄像机的镜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
    林渊目光越过记者们的肩膀,看著那辆黑色轿车,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开了,一个穿著黑色西装、提著公文包的年轻人快步走下来,转身去拉后排的车门。
    “各位。”林渊双手撑著膝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声音拉回了记者们的注意力。
    林渊伸手指了指警戒线外的那辆奥迪。“我的採访时间结束了。”
    分头男记者愣了一下,拿著话筒没有收回:“林老师,咱们这不是聊得正好吗,还有几个关键点没核实。”
    “正主到了。”林渊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提醒的意味,“起诉我的人来了,这阵仗可比我大多了,你们不去採访一下他?看看这位大专家是不是像我一样好说话,我在这等会,看你们能问出什么来。”
    说完,林渊向后退了半步,把法院大门前的宽阔位置完全让了出来,双手重新插进休閒裤的口袋里,呈现出一种旁观者的姿態。
    记者们反应极快,带头的大哥扛起三十斤重的摄像机,转身就往警戒线那边跑,女记者和分头男记者紧隨其后,十几个人瞬间呼啦啦地全涌了过去,把刚拉开后排车门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后排车门完全打开。
    一个老人走了下来,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紧接著,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一位中年男人,手里同样提著公文包,加上开门的年轻助理,正好三人。
    林渊站在台阶旁看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阎教授本人。
    阎崇年一下车,看到蜂拥而至的记者群,本能地停住脚步,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枪短炮,与站在台阶上的林渊在空中碰上。
    林渊没有任何躲闪,反而迎著对方的目光,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微笑,甚至还轻轻点了一下头。
    阎崇年的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原本端著的泰然神色瞬间沉了下去,迅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挤在一起的记者。
    “阎教授。”分头男记者直接把话筒递到了距离阎崇年下巴不到半米的地方,“您怎么看待这次起诉?今天有几成胜算?”
    戴鸭舌帽的年轻记者跟著发问:“阎老,我注意到您这边不仅带了资深律师,还带了助理,可是刚才林渊老师是一个人空手来的,连个公文包都没有,您对双方这种准备上的悬殊反差有什么想说的吗?”
    阎崇年站在原地,双手垂在唐装两侧,抿著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保持著那种属於学术泰斗的矜持与清高,眼神里透著对这些提问的排斥。
    旁边的中年律师立刻跨出半步,用身体挡在阎崇年侧前方,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
    “各位媒体朋友,请大家保持秩序。”律师的声音宏亮,带著常年在法庭上形成的字正腔圆,“我们没有什么好在外面多说的,大家既然关注了这次诉讼,就应该清楚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
    律师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林渊,继续对著话筒输出官方套话:“大家都是文化人,应该知道那位林渊同学的言论有多么离谱。”
    “他发表在报纸上的很多话,並没有严谨的歷史资料进行佐证,全都是他个人主观的臆想和文学加工,这是对歷史学者的不尊重。”
    这套说辞放在平时,绝对能稳住记者,甚至能直接引导明天的头条风向。
    但这群记者十分钟前刚听完林渊的“满城”科普。
    女记者翻开手中的笔记本,直接迎著律师的话头问了回去。
    “这位律师先生。”女记者声音清脆,吐字极快,“刚才林渊老师明確表示了,做学问的规矩是谁质疑谁举证,他所有的一切推断都是基於他查阅到的地方县誌和史料,您刚才说他没有佐证,那请问你们这边拿到了什么確凿的史料资料来推翻他的逻辑?”
    律师愣了一秒。他显然没料到这些跑社会新闻的记者会拋出“谁质疑谁举证”这种具备法律和学术双重逻辑的反问。
    “另外。”分头男记者紧跟其上,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你们起诉他侮辱先祖,但林渊老师刚才提出,阎教授在族属认定上存在根本性的歷史衝突。”
    “不具备主张该歷史阶段名誉权的资格,你们是否认为林渊老师的这个观点全都是错的,请阎教授正面回答一下。”
    问题拋出,周遭围观的人大同学们自发地鼓起掌来,甚至有人吹了声口哨。
    阎崇年的脸色彻底变得铁青,他引以为傲的学界地位,在这群记者和大学生的夹击下,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依然紧紧闭著嘴,完全没有开口回应的打算。
    转过身,对年轻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会意,上前推开前面两个记者的肩膀,试图清理出一条通往法院大门的通道。
    “阎教授!”女记者跟著往前挤,“您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屑於回答,还是无法从史料上回答?”
    律师急忙提高音量,试图盖过记者的声音:“至於谁对谁错,自然有法律来证明,我们今天带来了非常详实和权威的证据,会在法庭上全盘展示,庭审重在证据,不是在门口比谁能言善辩!”
    律师一边喊著,一边配合助理,一左一右护著阎崇年,强行挤开记者群的包围圈,快步走上台阶,直奔法院的安检通道。
    全程,阎崇年一个字都没有吐露,这与十分钟前,林渊坐在台阶上与记者们谈笑风生、逐一解答的情景,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反差。
    一个是高高在上、依赖团队开道、避而不谈的老权威。
    一个是单枪匹马、隨性而坐、逻辑縝密的年轻学生。
    记者们追到安检通道口,被法警拦了下来,看著那三人消失在大门后,记者们举著话筒和录音笔,显得非常不甘心,这些官方套话写进报纸里,根本吸引不了读者的眼球。
    人群转过身。
    林渊依然站在原地,看著这群走回来的记者。
    “怎么样?”林渊嘴角带著笑,摊开双手,“人家可不配合你们,不给你们出稿子的机会,我就说吧,还是我好说话。”
    记者们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刚才在律师那里碰壁的鬱闷反而消散了不少。
    女记者走到林渊跟前,再次举起录音笔。
    “林老师,您刚才也全程看到了。”女记者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担忧,“阎教授那边可是带著资深大律师和助手,准备了完整的诉讼材料来的。”
    “这毕竟是打官司,看重的是法庭程序和法律条文,您就一个人,连个笔记本都没带,难道您就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在法庭上给您下套吗?”
    林渊听完,笑出了声。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林渊收回手,身体站得笔直,透出一种完全不属於这个年龄的从容。“我这是正常发表我的学术观点,我查史书,我写文章,我得出了我自己的结论,他们听不惯,他们觉得刺耳,就跑来法院起诉我。”
    林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极具感染力。“咱们建国几十年了,难道我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在校大学生,连结合史料正常发声的言论自由都没有了?”
    “要是学术探討都要靠起诉来定胜负,那乾脆以后所有的歷史系都不用开课了,直接併入法学院得了。”
    人群中爆发出大笑。外围的大学生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林渊伸手指了指大门方向,语气里带著极致的幽默,“谁规定打官司就得看谁来的人多,刚才那位记者朋友说他们团队配置齐,显得专业。”
    林渊顿了一下,故意拉长了声音。
    “打官司看的是谁掌握著真理,如果真的是谁带来的人多、谁带的助手多,谁就最有理……”林渊转头看向警戒线外围那几十个穿著校服、拿著书本的人大同学,扬起下巴。
    “那我现在转身出去,把我们人大中文系整个年级的同学全喊过来站在这里,这阵仗够大了吧?那今天这官司不用审了,肯定是我最有理。”
    台阶上再次爆发出一阵鬨笑,那几个扛著摄像机的大哥连肩膀都笑得发抖,镜头跟著一晃一晃的。
    原本一场严肃甚至充满政治施压意味的起诉事件,就这样被林渊用两句接地气的大白话,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群眾对特权虚张声势的嘲弄。
    林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时间不早了。”林渊收敛了笑容,向眾人挥了挥手,“我也得进去了,去晚了法官该判我缺席了。”
    他转过身,向著法院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著那群还端著镜头的记者。
    “大家都別走远。”林渊嘴角勾起,眼神里透出绝对的自信,“等里面结束之后,我再出来接受大家的採访,到那个时候,等我胜诉了,说不定我心情一高兴,能在镜头前给大家抖出更多猛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