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包木双开门被法警推开,走廊上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这间挑高极高的房间。
    林渊穿过安检通道,步入庭內。
    旁听席上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前三排是拿著笔记本的各家报社记者,后几排则是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学生,不少人甚至站在了过道后方的墙角。
    辅导员张志刚坐在靠右侧的位置,手里攥著一个蓝色的封皮笔记本,额头上全是汗水。
    看到林渊走进来,旁听席上顿时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林哥!”几个后排的男生没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还激动地在半空中挥了挥拳头。
    林渊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后排,双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好,別出声。”林渊的声音不大,透著一股隨意。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隨后拼命点头,原本紧绷的肩膀都鬆懈了下来,张志刚看著林渊这副完全不把传票当回事的姿態,悬著的心莫名落定了不少。
    林渊收回目光,一个人径直走向左侧的被告席。
    拉开实木椅子,坐下。
    一张两米长宽的深棕色桌子,光禿禿的,上面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
    林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隨意地交叠搭在腹部,抬起头,目光自然地投向了右侧的原告席。
    三个人已经坐在了那里。
    阎崇年居中,左侧是穿著深色西装的律师陈建明,右侧是正在往玻璃杯里倒热水的年轻助理。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堆放著三摞厚达十几厘米的a4纸卷宗,几十份剪报,还有法律条文参考书,垒得像是一道防御工事。
    察觉到林渊的视线,阎崇年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法庭半空中撞上。
    林渊看著那三摞文件,嘴角向上挑起,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甚至还对著阎崇年点了点头,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態。
    阎崇年的脸颊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他从这个十八岁学生的笑容里,看出了赤裸裸的戏謔与无视。
    他放在桌沿的双手猛地握成拳,隨后迅速转过头,不再看林渊。
    “陈律师。”阎崇年身体向左侧倾斜,压低声音对著身边的陈建明说道,“你看他那副做派,到了法庭上还敢这么狂妄,真以为懂点写文章的笔法,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陈建明停下手里的笔,转头看著阎崇年。
    阎崇年手指在那些厚厚的卷宗上用力敲了敲,声音透出不加掩饰的命令感:“等一下庭审开始,你必须在法理和证据上把他彻底按死,只要今天让他认了输,他在报纸上积攒的那点名声就全毁了。”
    阎崇年停顿了一秒,拋出了筹码:“这事儿办成,以后圈子里的相关法务资源,少不了你的。”
    陈建明推了推眼镜,神色极度认真地点头。
    “阎老您放心,诉讼材料我已经梳理过五遍了,证据链很扎实。”陈建明语气篤定。
    安抚完当事人,陈建明转回头,视线越过桌面,扫了一眼对面空无一物的被告席。
    他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真有这么好打,他也不至於连夜翻了三天三夜的明清史料。
    这种关於“歷史人物评价”的名誉侵权案,在司法实践中本就处於极度的灰色地带,歷史人物已逝百年,现代后人强行主张其名誉权,法理上的支撑极其薄弱。
    如果被告抓住“学术自由”和“歷史探討”这两个核心抗辩点,只要不涉及现实中的人身攻击,法官通常会倾向於驳回原告诉求。
    陈建明根本不想接这块烫手山芋,要不是对方给的律师费实在太高,加上承诺的影视圈人脉资源,他绝对不会坐在这里。
    不过,当他看到林渊不仅没有带代理律师,甚至连一份答辩状都没准备时,陈建明心里的担忧又减轻了三分。
    或许这个年轻人只是个会写点煽动性文章的愣头青,完全不懂法庭上的质证规则和程序陷阱。
    只要利用信息差和专业术语,在气势上压倒对方,逼迫对方情绪失控,这场官司就能贏。
    正想著,法庭侧面的木门被推开。
    “全体起立!”书记员洪亮的声音在庭內响起。
    旁听席上发出椅子后推的摩擦声,所有人齐刷刷站直身体,阎崇年理了理衣服,站得笔挺,林渊也站起身,双手自然下垂。
    审判长和两名陪审员沿著台阶走上最高处的审判台。
    审判长走到正中央的皮椅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隨后落座。
    法警立正,双手贴紧裤缝。整个法庭瞬间陷入绝对的安静。
    “坐下。”审判长开口。
    眾人落座。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审理原告阎崇年诉被告林渊名誉权纠纷一案。”审判长敲响法槌,清脆的撞击声宣告了对决的正式开始。
    核对原被告双方身份信息的流程快速推进。
    没有出现任何异议。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请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审判长看著台下。
    陈建明站起身。
    他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双手捧著一份七页纸的起诉书,目光先是看向法官,隨后极其凌厉地扫向林渊。
    “审判长,审判员。”陈建明的语速適中,吐字清晰,“我方当事人阎崇年,系国內知名歷史学者。本案的诉讼请求有三项。”
    “第一,判令被告林渊立即停止侵害我方当事人先祖名誉权的一切行为。”
    “第二,判令被告林渊在《京城日报》、《南方周末》等三家全国性主流媒体的头版,连续三十日刊登赔礼道歉声明,消除不良影响。”
    “第三,判令被告林渊赔偿我方当事人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幣五十万元。”
    旁听席上的学生们听到“五十万”这个数字,发出极细微的倒吸冷气声,法警立刻用目光予以制止。
    陈建明没有停顿,翻开第二页,开始陈述事实与理由。
    “自一九九八年一月以来,被告林渊先后在多家公开出版物及高校公开发言中,严重脱离正常学术探討的范畴,採用主观捏造、歪曲事实的手法,对我方当事人的先祖进行了毫无底线的污衊与詆毁。”
    陈建明拿起一份南方卫视的专访文字实录和一叠报纸。
    “被告不仅使用『吸血鬼』、『敲骨吸髓』等极端贬损性词汇,去定性一个歷史朝代的统治阶层。更恶劣的是,在其发表的系列文章中,被告公然虚构了清代某几位核心掌权者之间存在骯脏的私生活交易,並以此推导国家政令的实施。”
    陈建明的语调开始拔高,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起诉书上。
    “这种行为,已经彻底超出了言论自由和歷史批评的界限,被告拿不出任何官方正统史书的记载,完全是在为了博取社会关注、增加其个人作品销量,而进行恶意造谣。”
    “这不仅对我方当事人的家族名誉造成了实质性的、不可挽回的伤害,导致我方当事人遭受巨大的精神痛苦,更在社会上、尤其是在青年学生群体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歷史认知误导!”
    陈建明放下起诉书,看向法官。
    “我方请求法庭,依法支持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以正视听,陈述完毕。”
    说完,陈建明坐下,转头看了阎崇年一眼,阎崇年微微点头,表示非常满意,这套说辞既讲法理,又占领了道德高地,把林渊定性为了一个造谣生事的无良文人。
    隨后,在法官的示意下,陈建明將那厚厚的几叠剪报、实录作为证据清单,由书记员传递呈交到了审判台上。
    法庭的空气变得凝重,原告方的攻势极其迅猛,证据材料摆在檯面上,法律术语的威压直接盖了下来。
    所有记者的笔尖都停了下来,张志刚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左侧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审判长低头翻看了一下证据清单,隨后抬起头。
    “被告林渊。”审判长开口,声音在庭內迴荡,“原告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你听清楚了吗?”
    林渊坐在椅子上。
    “听清了。”林渊回答。
    “对於原告提交的这些文章记录、专访实录等证据,你是否认可这些內容是由你本人发表及撰写的?”法官遵循程序发问。
    “认可,都是我写的,一个字都没改。”林渊坦然承认,没有做任何迴避。
    陈建明推了推眼镜,心里暗自冷笑,只要承认了事实,下一步就是质证,他倒要看看林渊怎么在法庭上凭空变出那些推演歷史的“证据”。
    “好。”审判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看著林渊,“那么,针对原告起诉你侵害其先祖名誉权,並要求你当庭出示事实依据的诉求,你有什么答辩意见?”
    法庭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渊双手扶住桌沿。
    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法官面前那些堆成小山的证据材料,也没有去翻找任何辩护词。
    林渊偏过头,目光直接越过中间的过道,锁定在阎崇年的脸上。
    “审判长,在就这些文章內容进行辩论之前。”林渊的声音平缓、镇定,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疑惑,“我想先向原告方確认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事实。”
    审判长看著他:“什么事实?”
    林渊伸出右手,食指隔空指了指阎崇年。
    “原告刚才在诉状中反覆强调,我侮辱了他『爱新觉罗』家的先祖,伤害了他的家族感情,並以此作为提起这场名誉权诉讼的核心法理基础。”
    林渊停顿了一下。
    陈建明皱起眉头,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林渊放下手,看著审判长,极其认真地拋出了一句话。
    “那么,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关於原告主体资格的规定,在质证我的文章之前,原告方是不是应该先向法庭出示一下他们家的户口本和族谱?”
    林渊嘴角勾起,盯著脸色瞬间僵硬的阎崇年。
    “原告得先证明,他確实是爱新觉罗家的直系血脉子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