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內陷入死寂。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屏住呼吸,后排的人大学生伸长脖子,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原告席上那个花白头髮的老人身上。
    阎崇年眼角的肌肉跳动两下,双手交叉握紧,没有去看林渊,而是將头转向左侧的律师。
    陈建明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没有显出慌乱,手指在桌面那摞厚厚的卷宗上翻动,抽出一份盖著红色印章的文件。
    “审判长。”陈建明双手拿起文件,向审判台方向展示,“关於原告主体资格问题,我方早有准备。”
    他转头看向林渊,眼神里带著属於资深律师的冷漠。
    “我方当事人阎崇年教授,虽然不是爱新觉罗直系后裔,我们已经收到了六位具有完整族谱证明的直系血脉子孙联合签发的书面《诉讼委託书》。”陈建明声音平稳,在法庭內迴荡,“他们全权委託阎教授,代表整个家族维护其先祖名誉。”
    说完,他將文件递给走过来的书记员。
    旁听席传来一阵极低的骚动,张志刚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眉头皱在一起,对方这准备可谓滴水不漏,直接堵死了林渊刚才的程序绝杀。
    书记员將文件呈交到审判台上,审判长低头核对印章与签字,两名陪审员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委託书程序合法,具备法律效力。”审判长放下文件,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林渊,对原告方出示的委託书,有无异议?”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建明,又看看阎崇年,脸上没有任何被反制的懊恼,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
    “没有异议。”林渊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桌沿,“既然手续齐全,名正言顺,那我们可以正式討论案情了。”
    陈建明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起诉书。他准备继续展开第一轮的法理进攻。
    “不过。”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陈建明的动作,“在质证之前,我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审判长看著林渊:“被告请讲。”
    林渊偏过头,目光锁定陈建明。“原告在起诉书里反覆强调,我在文章中对他们的先祖进行了『污衊与詆毁』,对他们的家族感情造成了『极大伤害』。”
    林渊摊开双手,神情显得极度认真。“法律讲究实事求是,既然认为我侮辱了,那到底是我写的哪一句话、哪一个段落构成了”
    “侮辱?“我请求原告代理律师,当著法庭和所有旁听人员的面,把我那些『极具侮辱性』的文字,一字不漏地读出来。”
    陈建明翻阅文件的手停住了,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渊写的那些东西,用词极其犀利毒辣,把皇室后宫的利益交换和阴暗面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种內容如果以原告的口吻在庄严的法庭上公开朗读,不仅会让阎崇年难堪,甚至会变成一次对全场听眾的二次洗脑。
    “反对。”陈建明立刻举手,“起诉书后附有完整的文章复印件作为证据,法庭可以直接查阅,无需当庭浪费时间朗读。”
    “反对无效。”审判长放下手中的法槌,“明確具体侵权言辞,是名誉权纠纷庭审的法定环节,原告方既然主张文章內容构成侵权,必须当庭指出具体侵权段落,予以质证,原告代理人,请挑出重点段落朗读。”
    陈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阎崇年,阎崇年端坐在椅子上,嘴唇紧闭,脸色铁青,別过头不去看他。
    逃不掉了。
    陈建明拿起那份《南方周末》的专栏剪报,清了清嗓子。
    “被告在今年二月十五日发表的文章中写道……”陈建明看著纸面上的铅字,声音开始发紧。
    “『关於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与某位摄政王之间的关係,绝非传统史书粉饰的那般清白。在极其封闭的权力核心,一个孤儿寡母要稳固皇权,她能付出的筹码只有肉体与后宫的绝对利益置换,这是一场建立在骯脏枕席上的政治分赃,而非什么母仪天下的政治智慧……』”
    陈建明读到这里,声音已经不可遏制地低了下去。
    “继续念啊,陈律师。”林渊坐在对面,语气十分温和,“后面还有关於江南税款被拿去修园子的推论,那段也很精彩。”
    旁听席后排的大学生中,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零星的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几个记者一边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法警敲了敲栏杆,维持秩序,但那种黑色幽默的氛围已经彻底在法庭內瀰漫开来。
    “法官同志,我念完了!”陈建明猛地放下剪报,深吸一口气,“这些文字充满了主观臆想和恶意编排,被告拿不出任何正统史书的实证,纯粹是在毫无底线地捏造事实,藉以煽动公眾情绪,我方请求法庭据此认定其侵权事实成立!”
    陈建明直接將话题拉回法律轨道,试图用专业术语衝散刚才的尷尬。
    审判长看向林渊:“被告,原告指出你文章內容系主观捏造,缺乏史实依据,你对此如何解释?”
    林渊收起脸上的笑意。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脊背挺直。
    “审判长,我的推论並非凭空捏造。”林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可以去翻翻咱们国家现行的高中歷史教科书。“
    ”书上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在那几代君王统治时期,实行的圈地、逃人法、剃髮易服,以及后期极其残酷的文字狱和闭关锁国政策。”
    林渊看向陈建明。“这些客观存在、被国家教材定性的宏观政策,无一不彰显了那个权力集团极度排外、自私且压迫的本质。”
    “而我的文章,正是基於这些已经被公认的宏观政策,结合当时的权力架构,去反推他们私人生活与政治决策之间的利益交换逻辑。”林渊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既然教科书都认定他们的统治基础是落后和残酷的,我顺著这个逻辑推导其內部权力交接的灰暗面,怎么就成了诬陷呢?难道原告方认为,我们国家编写的歷史教科书是在诬陷他们吗?”
    一顶巨大的帽子直接扣了过去。
    陈建明反应极快,立刻站起身予以回击:“教科书只记载了宏观政策,教科书上绝对没有记载你写的那些私人生活和后宫齷齪事!你用宏观政策去掩盖你私自编造具体事件的行为,这是偷换概念!”
    陈建明手指点著桌面:“你只要拿不出当时歷史文献的直接记载,你就是在胡乱造谣!”
    “你要文献记载是吧?”林渊看著陈建明,语气变得极度平淡。
    “清代嘉庆十二年修撰的《宛平县誌》,道光年间的《江南府志》,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被你们刪改的民间私修地方志里。“
    ”关於江南赋税去向不明的记录,关於宫廷採办时地方官相互传递的只言片语,全都有跡可循。”
    林渊双手摊开:“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泡在图书馆,把这些县誌里的记录拼凑起来,得出的逻辑闭环,这些,算不算证据?”
    陈建明听到“县誌”两个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其轻蔑的神色。
    “荒谬!”陈建明扬起下巴,声音拔高,“被告居然拿地方上的县誌和野史来当作辩护证据?谁不知道县誌多是乡野文人道听途说、东拼西凑的东西。“
    ”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文字,怎么能和正统的官修《实录》相提並论?用这种不严谨的东西来誹谤歷史人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建明自认抓住了林渊的死穴,只要否定了证据来源的合法性,林渊的整条逻辑链就会彻底崩塌。
    然而,没等林渊开口反驳。
    “原告代理人,请注意你的措辞。”
    坐在最高处的审判长突然发话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建明愣住了,转头看向审判台。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一本参考书,目光严肃:“根据我国《档案法》及歷史文献研究的相关法定原则,由地方政府主导修撰的县誌、府志、州志,与正史、档案、谱牒並列,同属我国珍贵的法定歷史文献遗產。”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內迴荡,极其清晰:“在史学界,地方志具有证史、补史、纠史的重大作用,原告代理人作为专业律师,在法庭上以主观感情色彩贬低、否定法定史料的效力,本庭予以纠正。”
    旁听席后排的大学生们用力抿著嘴,互相交换著兴奋的眼神,法官这番背书,直接把林渊拋出的证据定性为了“合法有效”。
    陈建明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是,接受法庭指正。”
    林渊站在那里,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心理破绽,发动了最后的反击。
    “既然县誌也是合法的史料。”林渊没有理会陈建明,目光直接刺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阎崇年。“那么我想请问一下阎教授。”
    阎崇年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紧绷著。
    “阎教授这几年在国內大大小小的讲座和电视节目上,一直致力於宣扬一个观点。”林渊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內炸响。
    “您说,中国封建王朝两千多年,前一千年只有一位唐太宗,后一千年,只有一位康熙大帝。”林渊重复著这句著名的论断,眼神极度锐利。
    “您把一位製造了无数血案、实行严酷思想控制的君主,直接抬到了和天可汗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把唐太宗之后那浩瀚一千年的所有帝王,全部踩在脚下。”
    林渊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我想请问阎教授,您的这个极其绝对的观点,又是根据哪一本正史得来的?您把明朝的皇帝、宋朝的皇帝置於何地?”林渊质问道。
    “难道您这种为了捧高一个人,而强行贬低中国一千年歷史帝王的行为,就没有对其他后人的祖先產生侮辱吗?如果按照您的逻辑,今天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不是应该还有朱家和赵家的后代?”
    此言一出,整个法庭的空气仿佛被点燃。
    记者们手里的笔几乎要戳破纸面,后排的大学生们更是激动得身体前倾,如果不是法警盯著,他们绝对会直接鼓掌叫好。
    这种用对方逻辑击溃对方的“魔法打败魔法”,简直是摧枯拉朽。
    阎崇年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涨红,双手按在扶手上,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反对!”陈建明猛地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被告这是在恶意偷换概念,我方当事人的学术观点评价,与本案名誉侵权毫无关联,我请求法庭制止被告这种毫无根据的当庭攻击!”
    “原告代理人反对有效。”审判长敲响法槌,目光看向林渊,“被告,请围绕本案事实发言,不要过度偏离庭审主题。”
    法官虽然制止了,但那几句质问已经深深扎进了每一个旁听者的心里。
    林渊听从法官的指示,收回了前倾的身体。
    他看著阎崇年和陈建明,换上了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口吻。
    “好,我们回到本案。”林渊双手交叉,声音里透著彻骨的清醒。
    “阎教授可以四处发表演讲,可以隨意定性千古一帝,这是他的言论自由。”林渊环视全场,“那我结合县誌史料,发表我对歷史的合理推论,为什么就不行了?”
    林渊的目光最后停在阎崇年脸上。
    “难道,对中国歷史的研究和解释权,只能掌握在你们这一小群人手里吗?难道这个国家的歷史,只有你们盖了章,才允许普通老百姓去看、去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