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说完“歷史的解释权”,法庭內只剩下他字字句句的回音。
    陈建明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作为从业多年的律师,他非常清楚法庭辩论的势头一旦被对方带著走,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天平就会倾斜。
    他盯著林渊,大脑飞速运转。不能在“学术自由”上继续纠缠,必须把问题拉回侵权构成的实质要件。
    “审判长!”陈建明猛地挺直腰板,双手撑桌,语气严厉,“被告这是在恶意偷换概念!我方从未否认公眾有探討歷史的权利!”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但探討歷史,不等於可以肆意泼脏水!我们在研究歷史时,难道不需要注意用词的底线吗?难道不需要对古人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吗?”
    “被告在文章中使用的那些带有强烈桃色暗示、阴暗交易的词汇,就是对先人的侮辱!何况,这些歷史人物的后人依然在世,被告凭什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別人的家族尊严?”
    陈建明的反击不可谓不犀利。他直接捨弃了学术之爭,死死咬住“人身攻击”和“后人尊严”这两点。
    法官微微頷首,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林渊,对於原告代理人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辩护的?”
    林渊靠在椅背上,眼神中没有丝毫被逼问的窘迫,看著陈建明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林渊调整坐姿,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法官同志,原告律师刚才提到了两个词,『尊重』和『后人在世』。”林渊声音平缓,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做一场开题报告。
    “我想先谈谈尊重。”林渊偏过头,直视陈建明,“我为什么要尊重他们?或者说,那些坐在龙椅上,为了维护自家一小撮人的特权,。”
    “大兴文字狱、闭关锁国、签订卖国条约,最终导致中国陷入百年屈辱的统治阶级,他们做出了什么值得我作为一个现代中国青年去尊重的事情?”
    法庭內一片安静。
    林渊语气逐渐转冷:“歷史需要我们去思考,如果连客观剖析歷史人物的灰暗面都不被允许,那从小到个人,我们怎么知道歷史为什么会走向深渊?”
    “往大了说,我们研究歷史,何尝不是在给整个社会规避曾经的错误,毕竟,太宗文皇帝说过,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顿了一秒,声音拔高:“如果不把那层遮羞布撕开,后人就会一直活在虚假的盛世滤镜里,揭露真相,才是对歷史最大的尊重!”
    旁听席后排,学生们都非常激动,有人死死捏著拳头,他们从林渊的话里,听到了一种久违的、振聋发聵的清醒。
    陈建明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林渊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拋出了第二个回答。
    “至於原告律师说的第二点,『后人在世』。”林渊轻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极度玩味,“刚才原告向法庭提交了六位『直系血脉后裔』的委託书,对吧?”
    陈建明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下。
    “法官同志,我提请法庭注意一个基本的歷史常识。”林渊目光转向审判长,“原告方是不是忘了,早在一百多年前,真正的清朝皇室直系血脉,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法庭瞬间炸开了锅。
    阎崇年一直紧绷的脸瞬间煞白,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同治皇帝,没有留下子嗣。光绪皇帝,没有留下子嗣,后来的宣统皇帝溥仪,更是终生无后!”林渊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清脆无比,“他们拿出来的这六位所谓的直系后人,是从哪座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直系?”
    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疯狂摩擦,闪光灯虽然被禁止,但他们恨不得把眼睛贴到林渊脸上。
    林渊身体前倾,带著绝对的法理压迫感逼视陈建明。
    “既然直系早就绝后了,那剩下的,只能是旁系支脉,在民间,有『出五服』之说;在现代《继承法》和《民事诉讼法》里,有明確的近亲属继承权顺位之说!”
    林渊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篤篤声。
    “这都过去一百多年了,早就出了五服,甚至出了十服八服了,按照我国现行法律,超过三代以外的旁系血亲,根本不具备主张前人名誉权诉讼的法定资格!”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拿著几张废纸,如果全国只要是姓氏中出过皇帝的人都可以起诉,那法庭岂不是要开到月球去?”
    “反对!”陈建明猛地拍桌而起,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显得尖锐,“被告这是在当庭进行人身攻击!使用『算个什么东西』这种词汇,严重扰乱法庭秩序,侮辱原告及其委託人!”
    陈建明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林渊刚才的逻辑太狠了,他没有用感性的语言去辩驳,而是直接用现代法律和清末三代帝王无后的铁证,在法庭上给那份委託书判了死刑。
    一旦法官採纳了这个事实,这场官司的起诉主体就不復存在了。
    “被告!”审判长拿起法槌,重重敲下,“请注意你的用词,法庭之上,不准使用侮辱他人的词语,陈述观点必须基於客观事实和法律条文,如有再犯,本庭將予以训诫!”
    林渊立刻站直身体,態度极其端正地向审判长微微鞠躬。
    “明白,法官同志。”林渊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会儘量注意我的言语,除非实在忍不住。”
    旁听席上,几个女学生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林渊转向陈建明,语气依然轻鬆却刀刀见血:“陈律师,既然你觉得我用词不当,那我就换个专业的问法。”
    “请问,你那份委託书上的几个人,他们在法律上有法定的继承权吗?他们出五服了吗?不用你说,我可以告诉你,已经出了。”
    陈建明张著嘴,嘴唇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没法回答,因为无论是清史还是现代法律,林渊说得全是对的。
    林渊没理会陈建明的难堪,转身看向审判长。
    “尊敬的法官。”林渊语气郑重,“基於以上事实,他们的起诉压根就不成立,因为没有理由让他们来做这个事情,他们没有这个权利,我方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法庭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最高处的审判台上。
    审判长低头和左边的陪审员快速交流了几句,表情显得极为严肃,林渊拋出的“主体资格合法性”问题,確实切中了这起案件的最核心问题。
    “被告提出的关於原告主体资格的异议,本庭表示这个问题可以考虑。”审判长抬起头,目光看向原告席,“原告代理人,对於被告的抗辩,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或者质证的吗?”
    陈建明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都是汗,他知道,在主体资格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会越抹越黑,不能让法官顺著这个思路走下去,必须立刻转移战场。
    飞快地翻阅著面前的资料,目光死死盯住一张剪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审判长!”陈建明再次站起身,声音中透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关於主体资格,我方会在庭后提交补充说明,但现在,我们必须回到被告严重侵权的实体行为上!”
    陈建明举起那张剪报,面向全场。
    “拋开权力推演不论,被告在其专栏和网上论坛上,曾多次说出孝庄皇太后和其他一些朝廷重臣的谣言,这是对先人的严重侮辱!”
    陈建明的声音在法庭內迴荡:“特別是指名道姓地提及了洪承畴,孝庄皇太后在歷史上的定位非常明確,那是杰出的女政治家!”
    “被告居然在公开场合编造这种低劣的坊间秘闻,这难道不是蓄意抹黑吗,我方要求被告必须对此做出解释!”
    阎崇年在一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孝庄劝降洪承畴,这是清史里极具爭议但也极易被粉饰的一段。
    只要把林渊定性为靠低俗內容博眼球的文痞,就能摧毁他的防线。
    法官微微皱眉,看向林渊:“被告,原告要求你对该內容做出解释,你有什么可说的?”
    所有人都看向林渊。
    记者们的笔锋悬停,张志刚紧张得甚至忘记了擦汗,这已经是涉及具体的歷史事件了,没有宏大敘事的掩护,回答不慎,极容易落下口实。
    林渊坐在那里,目光在陈建明和阎崇年的脸上扫过,隨后,他嘴角裂开,露出了一个极度灿烂,甚至带著几分坏笑的表情。
    “原告律师,你说我说的不对,你说我在造谣。”林渊单手撑著下巴,语气像是在茶馆里和老友聊天一样自然,“好,那你拿出证据来啊。”
    陈建明愣了一下,立刻反驳:“这怎么拿证据?你在文章里写了这种不堪的情节,难道还要我方来证明没发生过?”
    “那我就给你盘盘这个逻辑。”林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狡黠。
    “根据史书记载,当年洪承畴被俘,绝食求死,然后你们的孝庄皇太后,亲自走进了死牢去劝降。”林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
    “这一去,吃住就是几天,等牢门再打开的时候,原本一心求死的洪承畴,突然就精神焕发、死心塌地投降了。”
    法庭里出奇的安静,只有林渊那充满画面感的声音在迴荡。
    “法官同志,各位旁听的朋友。”林渊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无辜与真诚,“大家都知道,如果一男一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在一起吃住了几天几夜,能做出啥事情?”
    旁听席上立刻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的吸气声。
    林渊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幽默:“当然了,如果洪承畴是个柳下惠,那肯定没问题,或者古之君子,我们也都相信他们只是在探討世界和平,可是……”
    林渊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鄙夷而锋利。
    “洪承畴他是一个什么德行的人,后来他一路南下,在江南怎么残害自己的人,我们可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林渊直视著陈建明那张已经彻底扭曲的脸。
    “一个刽子手汉奸,你非要我在这法庭上相信他是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原告律师,你不觉得你们的这种歷史美化,实在太侮辱人类的基本常识了吗?”
    话音刚落。
    “哈哈哈哈哈哈!”
    旁听席上,再也没有人能憋得住了。
    人大的学生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个记者一边笑一边疯狂鼓掌,这种建立在严密歷史逻辑之上的黑色幽默,像一枚重磅炸弹。
    把原本庄严肃穆的法庭瞬间炸成了一场对满清余孽的群嘲狂欢,法槌急促地敲击著,却根本无法压制住这衝破屋顶的笑声。
    阎崇年双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瞪著林渊,仿佛隨时会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