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十秒钟內,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消化林渊刚刚拋出的那番关於八千年歷史底蕴的宏大言论。
    林渊站在台阶上,目光平视著前方那些若有所思的脸庞。
    分头男记者咽了一下口水,翻开手里的採访本,在崭新的一页飞速写下一行字,然后他抬起头,握著录音笔的手直直地伸了出去。
    “林老师。”分头男记者语速放得很慢,极力斟酌著词汇,“您既然已经胜出了,那这次的名誉权纠纷是不是就告一段落了?”
    “您之后还会继续写关於满清歷史方面的专栏文章吗?或者说,面对这种来自传统史学界的诉讼压力,您的专栏会停更吗?”
    这番话一出,旁边几家报社的记者立刻抬起笔,视线死死锁定在林渊的脸上。
    这是一个关键的商业动作信息,不仅南方的影视资方在观望,无数同行都在盯著这位新生代风云人物的下一步动向。
    林渊单手插在口袋里,转过头,看著那位分头男记者。
    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隨后笑了一声。
    “这位记者朋友,你的思考逻辑出现了一点错位。”林渊声音十分平和,“我今天贏了官司,和我以后要不要继续写专栏,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衝突吗?”
    分头男记者愣在原地。他大脑快速转动,没明白林渊的意思。
    “我不仅不会停。”林渊收起脸上的笑意,身形站得笔直,“我还要写得更加深入,把那些被藏在几百年前正史背面、一直不让老百姓看到的內容,一点一点剥出来。”
    全场传出微小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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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渊目光扫过前排的长枪短炮,视线越过这些媒体,看向站在警戒线外围的人大学生。
    “我每天泡在图书馆翻看繁杂的资料,熬夜写这些推演文章,並不是为了和某几个所谓的专家较劲,更不仅是为了赚取那点版税。”林渊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大家都读过高中歷史课本,在漫长的歷史长河中,我们这片土地上建立的政权,曾有极长的一段时间內,无论是经济基础、文化输出还是军事实力,全都稳稳地站在世界之巔,万国来朝,那是实打实的贸易顺差积累出来的底气。”
    林渊放缓了语速,字句清晰。
    “可是,为什么到了近代,我们会突然落后西方那么多?为什么我们会遭受那长达百年的屈辱?这中间到底出现了怎样的断层?”
    “是什么样自私自利的政策和统治集团,把一个原本充满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民族,硬生生按在泥土里,锁死在封闭的壳子里?”
    四下一片安静,只剩下几台摄像机运作时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我们学习歷史,研究歷史,不能只盯著哪几个皇帝活了多长岁数,哪几个妃子生了几个继承人。那毫无意义。”林渊看著眾人。
    “我们必须在歷史的转折点中去寻找落后的真正原因,去吸取那些用血写成的教训,避免时代悲剧的再次重演,这才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耗费时间探討歷史真相的唯一目的。”
    外围的人大学生们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张志刚站在人群边缘,双手交叠握紧,看著台阶上的年轻人,感到一阵久违的热血上涌。
    一阵快门按动的声音打破了寧静。
    那个戴著鸭舌帽的年轻记者往前挤了半步,他放下手里的相机,把话筒举得很高。
    “林老师!”鸭舌帽记者大声提问,“我们都知道您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您发表的文学作品也一直主打现实题材。”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您突然做出这么大的跨度,对明清歷史產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呢?这一点,不仅是在场的媒体,包括您那些买书的读者,大家都非常好奇。”
    这个问题刚拋出来,周围几个人大中文系的男生立刻点头附和,大家確实想不通一个写小说的大学生,怎么就一头扎进了歷史里。
    林渊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看著提问的记者,又看了看站在外面的那些同龄男生。
    “你们觉得跨界很奇怪?”林渊反问。
    鸭舌帽记者点头:“確实跨度极大,写文学作品需要虚构故事,研究歷史需要严谨考证,这两者完全不搭边。”
    林渊看著他,嘴角重新扬起一个笑容。
    “其实这属於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林渊抬脚走下一级台阶,拉近了与记者们的物理距离,“大家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忽视了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的脚步移动。
    “在我们这里,上至白髮教授,下至在街边公园里下象棋的老大爷,大家在茶余饭后最喜欢聊什么?”林渊摊开双手,“女性同胞的私密聊天话题我没有进行过大量的田野调查,我不敢断言,但我作为一名正常的男青年,我太了解男人最喜欢聊什么话题了。”
    这句话立刻让前排几个男记者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家相互对视了一眼。
    分头男记者好奇地接话:“那林老师觉得,我们最喜欢討论什么?”
    “你自己就是个大老爷们。”林渊笑著指了指对方,“你平时和几位好哥们在路边摊喝著啤酒、吃著烤肉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自己嘴里都在聊啥內容?”
    分头男记者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看著周围同行的探究目光,笑著回道:“这种私下的朋友聚会,我还是觉得由林老师总结出来比较合適,大家肯定更愿意相信您这位畅销作家的洞察力,难道不是吗?”
    林渊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穿了对方试图引导的小心思。
    毫不在意,顺手接下了这个话题。
    “行,那咱们就把范围缩小一点,不聊街头巷尾,就以大家最熟悉、每天都要经歷的男生宿舍为例。”林渊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变得极其隨和。
    “大学宿舍熄灯之后,寢室长锁好门,大家分別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般需要一个人先起个头。”林渊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极度散漫的口吻。
    “今天的夜话开篇,必定是某个兄弟发出一声乾咳,然后他会在黑暗里说:『哎,哥几个,今天下午在第三食堂二號窗口打饭那个留短髮的女生,到底是哪个系的?』或者『新放映的那部动作电影,里面那个女配角长得真是不错。』”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度压抑的憋笑声,人大后排那几个男生面色一红,相互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室友。
    “开篇基调定下了。”林渊竖起一根手指,“接下来就是各位男同学展示自身审美水平的时刻,睡上铺的兄弟肯定有不同的见解,他坚持认为长头髮的姑娘更好看;睡下铺的兄弟则认为女生的性格温婉更为重要。”
    “大家在这个问题上,拥有著极其固执的审美坚持,並且坚决要用语言捍卫自己的眼光,这是夜话的第一阶段。”
    鸭舌帽记者一边飞速记录,一边止不住地乐出声。
    “然后呢?”他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然后在大家爭论不出个高低对错,眼看各自词穷的时候,宿舍里的话题会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跳跃。”林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总有那么一个人,往往是刚才一直沉默没插上话的兄弟,他会在黑暗中长长地嘆一口气,紧接著拋出一个宏大的问题。”林渊换上了一副极其深沉沧桑的语调。
    “他会突然说:『你们觉得,几年前海湾战爭那种全新的信息战打法,要是把咱们的部队放到那个环境里去,到底应该从哪个方向破局?』或者是『明朝土木堡之变的时候,于谦如果当时不那么选,国家大势会怎么走?』”
    话音落地。
    “哈哈哈哈哈!”
    法院大门前的台阶下,所有的男性同胞,无论是跑新闻的记者、维持秩序的法警、还是旁听的男大学生,全部在同一秒內爆发出极其响亮的大笑声。
    那几个刚才还在强装矜持的人大男生,此刻笑得直拍自己的大腿,分头男记者拿著录音笔的手剧烈发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摄像大哥,两人互相指著对方,乐得连连点头。
    林渊没有打断他们,等笑声消失后才继续开口。
    “这种问题一出,整个宿舍的灯虽然是灭的,但大家的脑子瞬间就通电了,什么短髮女生,什么电影女星,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
    “刚才还困得连连打哈欠的人,现在立刻在床板上坐直了身体,大家开始进行极其激烈的兵棋推演和政策辩论。”
    “有人搬出各种国际法条文,有人深度分析区域地缘政治,还有人甚至能把二战的经典突围战例翻出来做比对。”
    “大家在宿舍里爭得面红耳赤,谁也拿不出压倒性的论据去说服另外一方,这场高质量的辩论高潮,通常能持续两个小时以上。”
    林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最后,话题总得有个收尾。”林渊看著那几个笑得直不起腰的男生,“收尾的固定模式极其统一,一定会有一个人翻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留下今晚的最后一句总结:『我还是不明白当时高层的决策逻辑,这种事情它根本就不该是这样发展的。』然后,彻底结束一晚上的议程。”
    现场再次陷入欢乐的海洋,就连那名提问的女记者,也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泪。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著周边的男人们。
    “各位自己说说,是不是这么个流程?”林渊目光扫过全场,“你们各位平时参加兄弟聚会,酒过三巡之后,聊得最多的话题,是不是也是这些宏大的歷史变革和当下的世界局势?”
    鸭舌帽记者拼命点头,大声回道:“林老师您总结得太精准了,我们报社编辑部平时出去吃夜宵,最后也都是为了二战谁的贡献大吵得不可开交!”
    林渊摊开双手。
    “这就是男人的天性,漂亮的女明星、各单位的八卦传闻,永远只是大家进行夜话的破冰铺垫,真正能点燃大家骨子里热情的,还得是歷史沿革和天下大势,没有哪个男人会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他慢慢收起幽默的语调,表情转入严肃。
    “所以我作为一名对世界充满好奇的青年男性,我对这段特殊的封建歷史產生浓厚兴趣,属於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我比大家多走出了一步。”
    林渊直视前方的主镜头。
    “大家聊完天,蒙头睡觉了,而我那天晚上,脑子里同样发出了疑问,我总觉得按照传统史书上的死板记载,里面某些大人物的行为动机根本说不通,事情的发展脉络不该是那样的。”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走进了学校的图书馆,我借阅了大量的资料,我顺著这股探究常识的好奇心,去翻找资料。”
    林渊转过身,用手隨意指了指身后的法院审判大楼。
    “然后,我就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发现了大量官方记录里存在的逻辑矛盾与时间漏洞,我根据这些漏洞整理出了属於我自己的歷史推演,並且把它连载到了报纸专栏里,这就是我开始跨界写歷史,並且最终被人家送上被告席的完整起因。”
    眾人渐渐停止了笑声,他们顺著林渊的讲述进行推演,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无比顺畅、並且极其生活化的创作动机。
    没有故作高深的文化门槛,没有任何阶级地位之分,他在用最接地气的生活场景,告诉现场的所有人:探求歷史的真相,是每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本能和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