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鸭舌帽记者的提问刚落,周围又是几根录音笔往前递了递,大有林渊不继续爆料就不让他走的架势。
    林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二点半。
    太阳正毒,胃里已经开始泛空,看著眼前这群眼睛放光、恨不得把他当成流量密码的媒体人,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各位记者朋友。”林渊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求饶的动作,“时间真的不早了,法院的同志们也要下班吃饭,咱们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几个记者哪肯放人。
    “林老师,再聊聊吧,关於下一步的作品规划!”
    “对啊,刚才那段说得太好了,再补充两句!”
    林渊笑著摇摇头:“你们不能看我这人好说话,爱聊天,就逮著我这一只羊往死里薅吧?这要是今天一次性给我薅禿了,一点神秘感都不留,以后你们在街上碰见我,估计连镜头都不想举了,我一个靠笔桿子吃饭的,多少得给自己留点热度细水长流不是?”
    话音落下。
    广场上瞬间静了一秒。
    紧接著,爆笑声轰然响起。
    “哈哈哈哈,林老师您这也太幽默了!”那个女记者笑得连录音笔都拿不稳。
    人群里的大学生们更是乐得前仰后合,这种把媒体和热度解构得明明白白,还敢当眾调侃出来的作家,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笑声中,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自然而然地鬆动了,大家带著善意,主动往两边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道。
    林渊微笑著冲四周点头致意。
    迈下台阶,目光锁定了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紧紧捏著蓝色笔记本的辅导员张志刚。
    “导员。”林渊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张志刚原本绷紧的肩膀,这会儿才彻底鬆弛下来,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学生,眼神极其复杂,有后怕,有惊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张导,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林渊並肩和张志刚往路边走,语气里透著隨性,“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们一早上从学校拼车过来,不是还省点打车费吗?”
    张志刚把笔记本揣进兜里,笑著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这两天在学校里忙得不见人影,我哪好意思打扰你备战?”张志刚嘆了口气,“你是我手底下的学生,惹出这么大的官司,今天这场合,我不来心里不踏实啊。”
    说到这,张志刚停顿了一下,回想起刚才法庭上那摧枯拉朽的交锋。
    “不过现在看来,我纯粹是瞎操心。”张志刚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你小子在法庭上那份从容,那套逻辑……我要是早知道你准备得这么充分,我在宿舍睡大觉多好。”
    “防患於未然嘛,张导的心意我领了。”林渊走到路边,抬手招停了一辆黄色面的,“走,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我请你吃顿好的去。”
    两人拉开车门上车。
    “师傅,去丰泽园。”林渊报了地名。
    张志刚刚坐稳,听到这三个字,转头看向林渊。
    “你小子,现在生活这么奢侈了吗?”张志刚打趣道,“隨便吃个中午饭,就跑丰泽园去?那地方平时吃一顿可不便宜。”
    林渊靠在车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整个人彻底放鬆下来。
    “这不是请您吗?我自己平时在路边摊对付一口就得了,今天可是大日子。”林渊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再说了,您这大知识分子天天吃食堂,今天怎么也得让您见见世面,尝尝那里的葱烧海参不是?”
    张志刚被气笑了:“合著我还沾了你的光去见世面了。”
    车子在丰泽园门口停下。
    九十年代末的丰泽园,门面透著一股老字號的威严与气派,大堂里人声鼎沸,食客多是穿著体面、谈吐有度的人。
    两人在大厅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渊没看菜单,直接点了四菜一汤:葱烧海参、九转大肠、芫爆散丹、糟熘鱼片,外加一份乌鱼蛋汤,全是最地道的招牌菜。
    菜很快端了上来。
    热气升腾,香气扑鼻。
    不得不说,老字號的底蕴確实摆在那里,海参软糯浓香,大肠肥而不腻,比起学校外面的苍蝇馆子,层次感拉开了不止一个身位。
    饭桌上,两人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有去提几个小时前法庭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文化暗战。
    刚才在里面,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现在这顿饭,纯粹是为了让大脑重启。
    他们聊了聊人大的食堂菜色,聊了聊周边已到的一些趣事,甚至討论了一会儿最近股市里那几只让人看不懂的妖股。
    难得的轻鬆。
    吃过午饭,林渊告別了要回学校处理教务的张志刚,独自一人打车回了自己在校外租的出租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乾净。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先拨通了上海那边的电话。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了母亲熟悉的声音。
    “小渊啊,你吃中饭了没?”
    “吃过了,妈。刚和我们导员在外面吃的。”林渊语气温和,带著浓浓的烟火气,“打电话就是跟您和我爸说一声,今天那点小事儿,处理完了。”
    电话那头,林父抢过了话筒。
    “林渊,法庭那边怎么说,他们没难为你吧,要不要紧?”林建国的声音透著紧张。
    “爸,您放心,法官英明得很,把他们的起诉全给驳回了。”林渊笑了笑,没有去描述法庭上那些刀光剑影。
    “他们纯属没事找事,您二老在上海就安心住著,別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估计明天这事儿就上报纸了,你们就当个乐子看。”
    安抚了父母十几分钟,林渊掛断电话。
    他又给远在南方的影视公司老总拨了个电话,简单交底了目前的舆论形势,示意剧本的宣发可以借著这波热度提前布局。
    没有长篇大论的炫耀,也没有胜利后的不可一世。
    打完两通电话,林渊觉得一股巨大的困意涌了上来,脱掉外套,连脸都没洗,直接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林渊並不知道,在他熟睡的这几个小时里。
    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风暴,已经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在全国高校的bbs论坛上彻底引爆!
    下午两点。
    水木清华bbs的文史板块,一篇名为《直击朝阳法院!林渊庭审绝杀全记录!从今天起,別叫千古一帝,叫他康麻子!》的帖子,横空出世。
    发帖人正是今天去旁听的一名人大男生。
    这名男生文字功底极强,他將法庭上林渊如何利用现代继承法驳斥原告主体资格、如何用县誌孤证对抗正史、如何用人性常识戳破“皇父摄政王”疑云的过程,复述得生动至极。
    特別是最后那段关於《明史》真实性的终极拷问,以及林渊在法院门口关於“八千年歷史底气”的演讲,被他一字不漏地敲进了帖子里。
    帖子发出的前十分钟,只有几十个点击量。
    三十分钟后,回復量突破一百!
    两个小时后,该帖被版主直接高亮置顶,点击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飆升至五万!
    整个论坛彻底疯了。
    “臥槽,太敢说了!这逻辑无敌了!”
    “康麻子,哈哈哈,林渊这小子是个狠人,在法庭上直接叫这外號,我都能想像到对面那人被气吐血的样子!”
    “以前看歷史书,就觉得有些地方极其违和,今天看完这篇帖子,我头皮发麻,原来歷史还能这么解读!”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不畏强权,敢於撕破学术垄断的偽善面具,林渊牛逼!”
    “八千年的底气是埋在地下的文物,而不是写在纸上的假话,这句话绝了,建议全文背诵!”
    不仅是水木清华。
    北大未名bbs、復旦日月光华bbs……无数学生疯狂转发这篇帖子。
    平时潜水的理科生、文科生全被炸了出来,那些原本对歷史毫无兴趣的人,也被这种极具对抗性和戏剧性的庭审復盘深深吸引。
    各大高校的机房里,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激烈的討论从线上蔓延到线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地板上。
    林渊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
    这一觉睡得极其沉,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肚子里又唱起了空城计。
    走到桌边,把中午在丰泽园打包回来的剩菜倒进锅里,就著电饭煲里剩下的一点米饭,简单地热了一下。
    扒拉了两口饭,林渊拉开椅子,按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虽然重活一世心智老成,但男人嘛,打完胜仗后,总还是有著那么一丝本能的虚荣心,他想看看,今天这把火,在网上到底烧到了什么程度。
    拨號上网,连接。
    滑鼠双击瀏览器,输入网址,登录高校联合bbs。
    页面加载完成的瞬间。
    林渊拿著筷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
    首页整个版面。
    从第一条到第二十条。
    没有任何其他的新闻,没有任何水贴。
    清一色的全被“林渊”、“庭审”、“明史造假”、“康麻子”这些字眼霸屏。满屏鲜红的“hot”字样。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置顶的那个帖子里,回帖数竟然已经突破了恐怖的三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