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盯著自己那双没有老茧的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咙里仿佛卡著一团带刺的棉花,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渊根本没有给她重组语言的时间。
    双手悠閒地插在口袋里,脚步微转,那双深邃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缩在墙角、一直试图躲避镜头的半大男孩。
    男孩见林渊看过来,脊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地往墙上贴了贴。
    “来,咱们继续。”林渊语气平稳,就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做案例分析,“你们不妨再仔细看看这个孩子。”
    张敏和老陈的目光立刻顺著林渊的指引转移过去,老陈更是极其配合地將镜头推近,给男孩的脸部打了个特写。
    “按照你们刚才的剧本设定,家里顶樑柱患上尿毒症,能卖的都卖了,四处举债,日子已经过到了马上要跳楼的绝境。”林渊站在距离男孩不到半米的地方,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但在这种长期极度压抑、物质极度匱乏的重病家庭里,这孩子表现出了极其惊人的生长態势。”林渊挑了挑眉,“面色红润,脸颊甚至还有婴儿肥,这皮肤底子,这营养摄入的富裕程度,比很多天天在地里干农活的农村家庭孩子,不知道强出了多少个级別。”
    林渊一边说,一边微微前倾身体。
    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只是在靠近男孩肩膀的位置,轻轻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林渊站直身体,连连摇头,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这怪异的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中年妇女仿佛找到了反击的切入点,猛地一步跨过来,一把將男孩拽到自己身后,张开双臂护著,拔高嗓门喊道。
    “你要干什么,你少在那血口喷人,我家孩子就是长这样,怎么了,哪里规定穷人家的孩子就一定要骨瘦如柴了?”妇女瞪著眼睛,唾沫星子乱飞。
    “我家孩子那是天生皮肤白,吸收好,喝口凉水都长肉,你不想拿钱救命,就在这里挑一个小孩子的刺,你算什么男人!”
    这番话喊得声嘶力竭,但透著一股极度的心虚。
    旁边的中年男子一看妇女开炮,立刻挺起胸膛跟上节奏,指著林渊的鼻子,大声帮腔:“就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堂堂一个大作家,有钱有势,你不想给钱我们不逼你,但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们,拿一个孩子做文章,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用胡搅蛮缠把水再次搅浑。
    林渊看著这两人卖力的表演,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摇头的幅度更大了。
    “两位,我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带有侮辱性质的话吧?”林渊目光清明,“我不是想羞辱你们,而是你们这活儿干得……实在是太糙了,剧本不严谨,道具不走心,连最基本的人物侧写都没有做。”
    林渊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错愕的张敏:“你们但凡把戏做足了,把细节扣对,我也不至於一眼就把你们看穿,是吧?”
    张敏此刻大脑正在飞速处理信息,立刻举起录音笔,追问道:“林老师,您刚才闻那一下,是发现了什么具体的细节吗?”
    林渊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拋出一个词:“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很浓的『开封菜』味道。”
    “开封菜?”张敏愣住了。
    她好歹是娱乐圈消息最灵通的记者之一,满大街的馆子基本都清楚,但唯独没听过这个名號,疑惑地问:“林老师,什么是开封菜,哪家饭店的招牌吗?”
    林渊忍不住笑出声来,网际网路还不普及,这个后世烂大街的谐音梗,在当下完全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你当然没听过,这只是个简称。”林渊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kfc,你取这三个英文字母拼音的首字母,连起来读读看,是不是开封菜?”
    张敏嘴唇微动,跟著默念了一遍,瞳孔瞬间放大。
    肯德基!
    “油炸食品和那种特有的香辛料味道,附著在棉质衣服上是很难短时间散去的,如果不信,张记者可以自己印证一下。”林渊摊开手。
    张敏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往前迈了两步,凑近那个躲闪的男孩,轻轻嗅了嗅。
    果然,那一股极其典型的炸鸡薯条混杂著番茄酱的油炸香味,清清楚楚地钻进鼻腔。
    张敏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看著镜头,重重地点了点头:“林老师说得没错,我確实闻到了,就是那种味道,非常明显。”
    林渊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在这个年月,一顿肯德基对於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什么概念,那不是下馆子对付一顿,那叫高档消费。”林渊的声音在楼道里迴荡,带著一种极其理性的审判感。
    “隨便点几个汉堡薯条,最少也要几十块钱。”林渊的目光直逼那个正在冒冷汗的中年男子,“你们口口声声说,家里有个尿毒症晚期的病人,每天都在等钱透析,恨不得卖血筹钱。”
    “请问,这样一个已经被绝症彻底榨乾、走投无路的家庭,会大中午的带著孩子去吃几十块钱一顿的洋快餐?”
    妇女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那是……那是孩子闹著想吃,我们实在看孩子可怜,就……就难得带他吃了一次……”
    “行了,別把大家当傻子。”林渊直接打断了她的强词夺理。
    他站在那里,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那些关於前世铁西区下岗潮的残酷记忆,那些为了几十块钱生活费在寒风中摆地摊的街坊,那些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寧愿走上十公里路的厂子老工人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快速翻涌。
    “大嫂,我就是从老工业基地的大院里长大的。”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透著一股不容辩驳的厚重与真实。
    “我太清楚真正的苦难是什么样子了,当一个家庭真的遇到那种倾家荡產的大病时,別说是几十块钱的洋快餐,就算是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当妈的都要和菜农为了一毛钱掰扯半天。”
    林渊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人,语气愈发冷厉:“真正的绝境下,家里连一块好肉都会留给病床上的顶樑柱,或者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而大人连一滴油花都捨不得沾,他们会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衣服破了补了再穿,鞋底磨穿了垫张硬纸板接著走。”
    张敏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颤,她常年接触明星大腕,鲜少听到如此具象化、如此具有痛感的底层描写,这绝不是一个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像的作家能说出来的话。
    “再看看你们。”林渊冷哼一声,手指向那个男孩的脚,“这孩子脚上穿著一双崭新的阿迪达斯旅游鞋,现在商场里的专柜价,这双鞋最少两三百块起步。”
    林渊盯著妇女的眼睛:“两三百块钱,够在黑市里买多少管子用来透析的药了,你一个號称为救丈夫急得要跳楼的女人,会给孩子买这么名贵的运动鞋,你真以为我林渊天天待在屋里写字,就不食人间烟火,连物价都分不清了?”
    这一连串极其细密的逻辑暴击,像密集的鼓点一样砸在这三个人脸上。
    妇女张大了嘴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那男孩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不安地挪动著脚,试图把那双惹眼的鞋子藏到阴影里。
    林渊根本没打算就此收手,转过身,將矛头对准了那个刚才叫囂得最凶的中年男子。
    “还有你,大哥。”林渊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现在是八月份,京城的夏天,外面气温三十几度,走在太阳底下连狗都要吐舌头。”林渊指著男人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西装。
    “你大热天的,里面穿著一件不知道几天没洗的劣质衬衫,外面还非要套一件这么厚的化纤西装外套,怎么,你是得了疟疾在打摆子,还是怕冷啊?”
    男人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疯狂往下流,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嚇的。
    “你们僱主为了凸显你们穷困潦倒的悲惨形象,特意去旧货市场淘了这件行头给你们套上,可他偏偏忘了考虑现在的季节。”林渊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戏謔,“这么捂著,就算没病,也快要热出病了吧?”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瞬间拉满。
    “最离谱的是你们的人物关係。”林渊眼神如刀,“这位大嫂刚才哭诉自己丈夫病重,你在一边义愤填膺地跟著起鬨,可你们俩刚才下意识的对视、站位,以及你护著这个男孩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身体反应……”
    林渊轻笑了一声:“你们明明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三口,你们跑这儿来搭班子演戏,非要把生病这个倒霉的人设推给一个虚构的『丈夫』。”
    “这不就是自己咒自己吗,你们哪怕装个邻居老王来帮著出头,逻辑上都比现在通顺得多,让老王背这个黑锅不好吗?”
    “你……你瞎说!”男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底气,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栏杆上。
    老陈的摄像机始终锁定著他们,镜头里的红灯一闪一闪,在昏暗的楼道里仿佛是催命的倒计时。
    “瞎说?”林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定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三个彻底崩溃的群演,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空间里掷地有声。
    “行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告诉那个让你们来的人,想玩道德绑架,重新去上两年编剧课再来找我。”
    林渊抬起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如果半分钟后你们还站在这里,我就直接打给公安局,涉案金额要求十万块,这在如今的量刑標准里,可是数额巨大的诈骗未遂,真要立了案,你们一家三口,今天中午就可以在看守所里吃免费的局子饭了。”
    这几句话,直接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不不,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中年男子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闷热的破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衬衫,一把抓起男孩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朝著楼下狂奔。
    妇女也不敢再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一边狼狈地跟著往下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极其心虚地骂了一句:“你这没良心的……见死不救……有钱烧的……”
    那微弱的咒骂声隨著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张敏站在原地,手里还举著录音笔,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度的震撼和茫然之中。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像林渊这样,不需要暴怒,不需要自证,仅仅凭藉几眼打量,一两下嗅觉,就能在几分钟內,將一场精心策划的逼捐骗局连根拔起。
    而且拆解得如此优雅、如此有文化,每一句话都在理上,每一个细节都在碾压。
    “林老师……”张敏咽了一口唾沫,看著林渊那平静的侧脸,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由衷的敬畏,“您这眼睛……绝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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