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今天的素材,绝对能让纸媒的同行好好喝一壶。”张敏將录音笔和备用磁带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亢奋。
    林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播出时间能確定吗?”
    “明晚八点黄金档。”张敏拧开瓶盖,大口灌了半瓶,“我今天连夜回去盯剪辑,林老师,说实话,您刚才那一番逻辑拆解,我干娱记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不过您在屋里就没犹豫过?就不怕他们真的只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
    林渊笑了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穷苦人不会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道德自觉上。”林渊目光清明,语气平淡却透著洞察一切的篤定。
    “真正的绝望,是找遍了熟悉的亲戚朋友、磕破了头借不到钱的死寂,理直气壮带著剧本来要钱的,全都是算计。”
    张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两人又针对接下来的舆论走向和可能出现的媒体反扑聊了一下午,直到日头偏西,张敏和老陈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两人,林渊关上那扇斑驳的绿色防盗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咬合声,出租屋里重新恢復了安静,转过身,视线扫过这房间,桌上散落著几份早报,上面用加粗黑体印著他的名字和那两千万的数字。
    林渊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预判堵门,引入电视媒体,这是一记极其漂亮的防守反击,明晚的节目一经播出,传统纸媒苦心营造的逼捐死局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甚至会引发强烈的公信力反噬,那些高高在上的文痞会彻底沦为笑柄。
    但这帮人会就此罢手吗?
    显然不会。
    这扇门的门牌號已经彻底暴露在京城各路势力的视线之下,今天来的是拿钱办事的拙劣群演,明天可能就会有为了博出位的泼皮,甚至別有用心的暗箭,这种没有门槛的物理接触,会无休止地消耗他的时间。
    得换个地方。
    林渊拿起桌上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李总,是我,林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南方资本投资人李总爽朗的笑声:“林老弟,你可是好久没给我来电话了,今天京城报纸上的阵仗我可是看到了,怎么,遇到棘手的事需要老哥出面协调?”
    “一点小风波,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林渊语调平稳,“今天找李总,是想麻烦您利用手里的人脉,帮我物色个住处。”
    “换房子?”李总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也是,你现在这身家,再住在那老破小里確实太扎眼,也不安全,你有什么具体要求?儘管提。”
    “要求不多。”林渊脑子转得飞快,“第一,小区得有严格的物业和安保,不能让外人隨便进出;第二,环境安静,交通方便,面积稍微大一点,最好是精装现房,能直接拎包入住的。”
    “买还是租?”
    “买。”林渊果断回答,“全款。”
    在1998年的京城,房產是绝对的优质资產,把躺在帐户里的数字变成实体,不仅是解决眼前的隱私问题,更是对未来最好的一笔底仓投资。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李总痛快地答应下来,“我在亚运村那边正好有朋友开发了几个高端涉外公寓,安保绝对是顶级的,明天我就让他把图纸和资料给你送过去看。”
    “麻烦李总了。”
    掛断电话,林渊將手机隨手扔在桌上,靠著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回想起今天那一家三口在楼道里丑態百出的样子,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意。
    对这些跳樑小丑,自己还是太过仁慈了,仅仅是让他们在镜头前丟脸,还不足以震慑背后那些真正在下棋的京圈遗老,必须找到一个极其锋利的切入点,把桌子掀得更彻底一点,让那些自詡清高的人痛入骨髓。
    就在这时,刚安静不到两分钟的手机,再次发出刺耳的铃声。
    林渊睁开眼。屏幕上显示著一个未知的本地固话號码。
    按下接听键,一道温和且带著几分矜持的中年男声传了过来。
    “林渊同学,下午好啊,我是王教授。”
    南方某大学社会学系的王教授。
    林渊的大脑瞬间运转,迅速提取出这个名字背后关联的整张利益网,这位王教授,正是之前牵线搭桥,將那个所谓的“人权观察机构”代表史密斯介绍给他的人。
    “王教授您好。”林渊坐直了身体,语气中瞬间切换上学生面对师长时的礼貌与尊敬,“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吗?”
    电话那头的王教授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从容不迫:“指示谈不上,只是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了不少关於你的新闻,你那个名誉权的官司,打得极其漂亮。”
    “您过誉了,也就是占了点法理上的便宜。”林渊顺水推舟地敷衍著,静静等待著对方展露真实的意图。
    “官司既然结束了,你这边的精力,应该也能稍微抽出来一些了吧?”王教授的语气轻巧地转了个弯,直入正题,“史密斯先生那边,最近可是没少给我打电话。”
    林渊目光微微闪动。
    史密斯,那个人权机构的高级干事,上次饭局见面,对方直接扔出一份极具诱惑力的协议,试图全额资助包装他去美国进行所谓的“学术交流”。
    本质上,就是看中了他这本《下岗纪事》在底层的影响力,要他去西方主场控诉本国体制的阵痛,充当他们对华文化战的优质棋子。
    当时林渊用“需要向学校申请审批”为藉口,把协议拿了回来,之后便束之高阁,再也没理会。
    “王教授,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在催我什么时候给史密斯先生的机构一个確切的答覆吗?”林渊故意用一种略带忐忑和心虚的语气反问。
    王教授在那头连连称是,语重心长地说道:“是啊,林渊,史密斯先生他们上次和你深入交流之后,对你的才华和敏锐的社会洞察力讚不绝口。”
    “他们是一直在眼巴巴地等你的消息,你之前说要去询问你们学校方面的意思,现在有结果了吗?”
    林渊伸手拍了拍额头,语气中堆满了懊恼与歉意:“哎呀,王教授,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一直被官司和最近报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舆论缠著,焦头烂额,还真把这个事情给搁置了,没来得及去向学校院办提交正式的申请。”
    他不等王教授接话,继续张口就来。
    “您也清楚,去美利坚的常青藤高校做这种级別的交流,按照我们学校的死规定,是需要层层审批的,我自己哪敢擅作主张。”
    林渊放慢了语速,显得十分诚恳无助:“不好意思王教授,您这样,再给我几天时间通融一下,我明天一早去教务处和院办跑一趟,去探探领导们的口风,我保证,绝对以最快的时间给史密斯先生回话,绝不让他们再多等了。”
    电话那头的王教授沉默了两秒。
    在这极其短暂的停顿中,林渊甚至能想像出对方眉头微皱的扭曲模样。
    作为一名在体制內和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多年的教授,王教授其实在心里早已经对林渊现在的待遇,羡慕嫉妒到了极点。
    他研究西方社会学这么多年,写了无数篇引经据典讚美西方体制的论文,曲意逢迎地结交了那么多外籍干事。
    可史密斯他们最多也就是偶尔发个邀请函,让他去旁听个边缘论坛。
    可电话里这个刚上大一的毛头小子,仅仅因为写了几篇迎合底层情绪的破文章,就让史密斯这种级別的代表亲自登门,甚至开出了全额资助去常青藤名校开个人讲座的顶级规格!
    这种断层式的待遇落差,让王教授心里像是吞了一整只苍蝇般难受。
    但他必须掩饰这种酸楚,他需要完成史密斯交代的任务,只有拿捏住林渊,才能以此来向美国人证明自己在这条跨国人脉线上的核心价值。
    “林渊啊。”王教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刻意带上了一丝严厉,“你这事办得,確实有些拖沓了,没事,你这边儘快去走流程就行,但我还是要再劝你一下,史密斯他们非常看重你,这是百年难遇的好机会。”
    “那是自然,我都明白。”林渊连连点头附和。
    “不,你还不明白!”王教授似乎有些激动,语速明显加快,“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个邀请背后的恐怖分量,你心里要清楚,这么难得的机会你绝对不能错过,错过你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王教授开始在电话里为林渊描绘那幅虚幻而宏大的画卷:“这可是去美利坚做报告,你想想看,只要你踏上那片自由的土地,站在常青藤大学的讲台上,底下坐著的都是世界级的政商名流和顶尖学者,只要这个消息传回国內,你看看你的地位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冷笑了一声,似乎对现在的环境颇为不屑。
    “到那个时候,你就是具有绝对国际视野和西方主流背书的青年意见领袖,现在报纸上那些揪著你不放的老顽固,还有那些试图用两千万来道德绑架你的无知底层,他们还有胆子再来算计你吗?”
    “你有了那层国际金身,你还会有现在这么多的麻烦吗,谁敢动你!”王教授掷地有声地反问,仿佛已经將林渊的困境看得一清二楚,並且高高在上地施捨了一剂万能的解药。
    林渊坐在椅子上,听著听筒里传来的这番极具蛊惑力的话语,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
    文化买办的底层逻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西方主导的话语权才是凌驾於一切的真理,国內的任何心血和资本,都比不上西方洋大人施捨的一顶狗带帽子。
    他们认为,去给西方递刀子、当抹黑祖国的素材,换回来的就是所谓的“地位”和“不可侵犯的金身”。
    “王教授,您可谓是良苦用心啊。”林渊的声音依然恭敬,“您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您放心,我林渊绝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好歹。”
    林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破旧但生机勃勃的街道,声音沉稳。
    “我绝对非常重视这次机会,只是我最近確实被缠得脱不开身,还得顾忌院里的態度,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
    “还麻烦您多在史密斯先生面前替我美言几句,稳住他们,我这边一定儘快给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回覆,绝对不辜负您的引荐。”
    林渊把皮球极其圆滑地踢了回去,不留任何口实。
    王教授在电话那头轻轻嘆了口气,似乎对林渊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做派十分无奈,但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好多做逼迫。
    “行了,我知道了,你能有这个觉悟最好。”王教授恢復了矜持的语调,“你这边自己注意把握时间节点,千万別让这大好的前程从手里溜走,我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掛断。听筒里传来断线的忙音。
    林渊將手机拿在手里,轻轻拋了两下。
    “金身?”林渊嗤笑出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