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出租屋桌上的手机便震响。
    林渊睁开眼,目光扫过泛黄的天花板,翻身坐起,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李总那特有的、夹杂著南方口音的爽朗笑声立刻传了过来。
    “老弟,没吵著你休息吧?昨天听你电话里的语气,知道你这事急,我连夜就托朋友把盘给你挑好了。”
    “李老哥办事,我向来最放心。”林渊下床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怎么说?”
    “这地段你保准满意,就在人大不远处,是个新落成的涉外规格盘,原本是准备做外销的,刚转內销。开发商老板是我几十年的老交情。”李总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里透著几分邀功的亲热。
    “我跟他透了你的底,这年头,千万富翁不少,但像老弟你这样手握舆论话语权、名动全国的大作家,那可是稀缺资源,他一听你要买,当场拍板给个痛快价。”
    林渊喝了口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静静等待对方继续说。
    “这楼盘带全屋精装,德国进口的卫浴,周围现在市场价得標六千一平,好楼层更是往上飘,他给你的內部价,七千二。”李总笑呵呵地说道。
    “你可別嫌贵,这七千二包含的可是实打实的精装质量和绝对的私密安保,那些烦人的狗仔和乱七八糟的群演,绝对连小区大门都进不去。”
    九八年,北京普通老百姓的工资也就千把块,七千二的单价,绝对是塔尖级別的豪宅標准。
    “確实是个实在价。”林渊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很清楚,在千禧年之前,三环附近的优质商品房是极其稀缺的不可再生资源,尤其是这种地段,再过二十年,七万二都连个洗手间都买不到。
    “李总,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成年人的社交,人情必须用利益来丈量。
    李总要的就是这句话,笑声更加敞亮:“老弟就是痛快,你隨时过去看房,我已经跟他们售楼处的董总打好招呼了,你到了直接找他,手续一水儿给你办齐,那盘里户型阔气,最小一百平,大的一百六,你凭眼缘挑。”
    掛断电话,林渊將手机揣进裤兜,拉开抽屉,將存摺隨手塞进口袋里。
    洗漱完毕,换上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和普通的藏青色长裤,蹬上球鞋,下楼去吃早饭。
    路过巷口那个卖早点的油条摊,胖大叔正满头大汗地捞著油条,余光瞥见林渊,顺手用火钳夹了半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直接扔进林渊的纸袋里。
    “小林啊,多吃点。”大叔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同情口吻,“昨天晚上的电视我看了,我就说你是个实诚孩子,那帮人也太欺负人了。”
    林渊看著袋子里多出来的半根油条,这极致的社会错位感让他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谢谢大叔,够吃了。”林渊也没有解释,提著豆浆油条,转身走向胡同外的大马路。
    隨手拦下一辆黄色的面的,林渊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在车上剥著油条,掏出手机照著李总给的號码拨了过去。
    “董总您好,我是林渊,李总介绍的。”
    “林老师,哎哟,您可算来电话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极其专业且热忱的男声,“您这会儿在哪,需不需要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麻烦,我已经在计程车上了,大概十五分钟到。”
    “那好,我就在售楼大厅恭候大驾。”
    十五分钟后,面的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售楼处门前,高大的罗马柱,全玻璃的幕墙,在九八年的北京街头显得格外扎眼。
    林渊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手里还捏著没喝完的半杯豆浆,肩上掛著个灰扑扑的帆布包。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个穿著笔挺深色西装、梳著三七分髮型、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口张望。
    他目光扫过大门,视线在林渊身上停顿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极短的错愕,但凭藉极高的职业素养,他立刻迎了上来。
    “请问……是林渊林老师吗?”董总微微欠身,语气中带著十二分的恭敬。
    在他的预想中,能在股市里翻云覆雨、名震全国的新贵作家,出场怎么也该是西装革履,甚至有保鏢助理前呼后拥。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白衬衫、帆布包,手里还拿著豆浆杯,那份从容的散漫,反而透出一种无需包装的绝对自信。
    “是我。”林渊將空豆浆杯递给旁边眼力见极好的迎宾小,“劳您久等,李总极力推荐你们这儿,今天还得麻烦董总带我长长见识。”
    “林老师您太客气了,叫我老董就行。”董总连连摆手,姿態放得很低,“老板昨天特意交代,您不仅是李总的贵客,更是响噹噹的文化名人,您能来咱们楼盘,那是用多少gg费都换不来的招牌,给您的价格,绝对是底价。”
    “生意归生意,品质最重要。”林渊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怯场,“带我看看沙盘?”
    “您请边上走。”董总侧过身,引著林渊来到大厅中央那个极其庞大精致的沙盘模型前。
    灯光打在模型上,绿树、水系、楼体一目了然。
    “林老师,咱们这个盘占地极大,您看这中央水系……”董总拿起雷射笔,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我们请了南方的园林设计师,专门做了一个三千平的人工湖。”
    “还有这些围绕著湖水散开的林荫步道,周围这四个片区分別是配套的会所、超市,在当下的四九城,您绝对找不出第二家绿化率能达到百分之四十的楼盘。”
    林渊单手插在兜里,目光深邃地顺著沙盘的纹理缓缓扫过,他没有看那些夸张的楼体,而是盯著模型上的道路动线和绿化组团。
    片刻后,林渊开口了。
    “环境確实费了心思。”林渊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虚划了一条线,直接切中要害,“董总,我看你们这外围留了一圈闭环的车道入口,所有的机动车进小区后,是不是直接导入地下车库了?地面上除了消防通道,完全做到了人车分流?”
    董总举著雷射笔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仿佛遇到了绝世知音。
    “林老师,您这眼光……”董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种由衷的敬畏,“这可是我们花大价钱从香港那边引进而来的规划理念啊!”
    “现在的客户来看房,只盯著客厅大不大、外立面贴没贴瓷砖,根本没人懂什么是『人车分流』,您这一眼就看穿了我们楼盘最大的含金量!”
    在九十年代末,满大街的自行车,连私家车都没普及,开发商做地下车库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冒险且超前的事情,更別提完全的人车分流,这简直是对当下生活习惯的顛覆。
    “这是必然的趋势。”林渊表情平淡,语气中透著一种穿透时代的篤定,“再过五年,北京的汽车保有量会呈现指数级爆炸,到时候路边停满车,没有地下车库的小区连消防车都进不去,你们老板敢在这个时候砸钱做全地下,这份心气,配得上七千二这个价格。”
    这番话不仅有眼光,更是给足了开发商面子,董总此刻完全收起了將林渊当作“年轻暴发户”的最后一丝轻视,背脊挺得更直了。
    林渊的视线在沙盘中央那栋被水系环绕、坐北朝南的高层建筑上停住。
    “既然要买,就看最好的。”林渊指了指那栋楼,“这楼王位置,里面还有好楼层吗?”
    “只要是林老师您开口,没有也得给您协调出来。”董总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雷射笔精准地点在楼体上,“这栋楼全是大平层,一百六十平,一梯一户,总共十二层,目前手里还捂著九层的东户,以及七层、六层的西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林渊的神色,隨后拋出底牌:“另外,底层带个几十平的私家小院子,顶层是跃层复式还在,顶层客厅直接挑高七米二,但计价面积还是按单层一百六十平算,只不过,因为送了巨大的露台和空间,单价要稍微往上浮一点。”
    林渊几乎没有半秒犹豫,底层返潮、蚊虫多,中间楼层隱私性不够,对於一个需要安静写作和避开外界窥探的作家来说,顶层复式是不二之选。
    “先带我去看看顶层实体。”林渊拍板定音。
    “没问题,您这边请。”
    两人走出大厅,坐上高尔夫观光车驶入小区,沿途微风拂面,刚移植过来的银杏树和梧桐树在阳光下斑驳交错,人工湖的水面波光粼粼,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朝气的时代气息。
    走进那栋楼王,电梯平稳地上升到十二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专属的入户前厅宽敞明亮,董总掏出钥匙,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开阔感扑面而来,林渊走入室內。
    全落地的大玻璃窗將毫无遮挡的阳光彻底倾泻进这间大平层里,七米二的恐怖挑高,让整个客厅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小型的私人艺术展厅。
    地面铺设著质感极佳的实木复合地板,墙壁没有做那种浮夸的软包,而是极其克制的留白,完美符合林渊“极简”的审美需求。
    林渊走到阳台,站在十二楼的制高点,大半个西城区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人大校园隱约可见,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是一条流动的血管,在阳光下奔腾不息。
    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囂,没有潮湿的霉味,更没有隨时会被推开的破门,这是一种彻底掌控自己领地的绝对安全感。
    董总站在两步之外,凭藉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没有立刻开口推销,而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林渊去感受,直到林渊转过身,董总才微笑著走上前。
    “林老师,这套房子,目前在咱们整个海淀片区,单论视野和格局,绝对是独一份,您直接拎包,买点软装就能住。”
    林渊点了点头:“確实不错,不用算细帐了,你按七千二的单价,加上溢价的部分,给我报个总数,我今天就可以全款刷定。”
    对於这种级別的核心资產,犹豫一秒都是对重生的不尊重。
    董总听到“全款”两个字,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做销售这么多年,见过拿钱砸人的,但没见过背著个破帆布包、像去菜市场买白菜一样云淡风轻付全款买百万豪宅的。
    “林老师局气,总价我给您申请直接抹零。”董总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