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白兰树筛下斑驳的日影,光斑顺著藤椅的纹理缓慢游移。
    林渊將手中那杯凤凰单丛稳稳搁在石桌上,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茶具上,而是越过半敞的木门,看向巷子里被烈日炙烤发白的青砖地面。
    短暂的安静后,林渊重新看向朱子清,语气平和却篤定。
    “朱老师,刚才咱们聊到文化断层,这事確实让人痛心,但我这一路南下,看多了市井,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林渊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腹轻轻摩挲。
    “传统文化看似在现代社会的衝击下节节败退,但很多东西,其实根本就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褪去了宏大敘事的外衣,潜伏在老百姓最日常的起居里。”
    朱子清没有插话,他摘下黑框眼镜拿在手里,上身前倾,做出了一个纯粹倾听的学术姿態。
    林渊继续条理清晰地拋出观点。
    “比如岭南这边,过年贴对联的讲究、新店开张时的敬天仪式,乃至吃饭时筷子绝不能插在碗里的规矩。”林渊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些东西,有心的人只要低头看一眼,就能察觉到,血脉里的东西,是融在柴米油盐里的。”
    “只是现阶段,大家都不去深究背后的意义了。”林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其深远,仿佛穿透了1998年的时空,看到了千禧年后的繁华图景。
    “现在的社会都在埋头搞建设,谁有閒心去翻故纸堆?但这只是暂时的。”林渊的语速放慢,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文化自信,归根结底要靠经济托底,这是歷史的铁律,只要经济的轮子滚滚向前,不用几十年,等以后咱们这一代成家立业,等新一代的孩子长大。”
    “当他们不再需要为了吃饱饭去拿命拼搏,当他们站在比我们更高的物质台阶上时,他们必定会回头。”
    林渊的眼中闪烁著確信的光芒。
    “人一旦有了閒暇,就会去寻找精神归宿,他们会发现西方那一套东西填不满骨子里的空虚,他们必定会转身,去寻根,去寻找真正属於华夏的文明认同。”
    这一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堆砌,全是基於社会发展规律的最严密的逻辑推演。
    朱子清坐在对面,手里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这位见惯了学界浮夸之风的史学泰斗,此刻感觉心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原以为林渊是个极具反抗精神的文化斗士,却没想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装的竟是一个时代的兴衰演变。
    “说得透彻!”朱子清重重地將老花镜拍在石桌上,眼底的光亮得嚇人。
    “就是这个理!”老人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颤,“歷史上盛唐之所以能万邦来朝、文化极度繁荣,正是因为贞观到开元积累了庞大的国力。”
    “老百姓腰包鼓了,没有生存危机,才会去追求诗书礼仪,他们,才是真正的文化復兴主力军!”
    林渊郑重地点头。
    “我完全认同您的观点。”林渊坐直身体,將自己之前的打算彻底和盘托出。
    “既然经济发展是必然,寻根也是必然,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林渊的语调转为严肃,“在那些孩子出生前,甚至在他们还没开始迷茫之前,我们就得把这些散落的家底整理好。”
    “不能等他们想找的时候,发现满地都是西方舶来品,自家的东西却全被推土机埋了。”林渊抬手,轻轻扣了扣石桌,“提前备好薪柴,等风一吹,火就能立刻旺起来,这就是我们在冷板凳上坐著的意义。”
    安静。
    极致的安静。
    朱子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著茶香的空气,再次睁开眼时,这位老学者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遇到同道中人的欣慰与敬重。
    “林渊啊林渊。”朱子清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老程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我原本还觉得他是个俗人,被你的销量迷了眼,现在看来,是他有眼光。”
    朱子清重新戴上眼镜,神色变得极具神秘色彩。
    “你既然有这份心思,那我这个做前辈的,也不能藏私。”老人压低声音,“这些年,我借著学术交流的名义,私下抢救、收藏了不少被满清修书时剔除或者修改前的明代古籍孤本。”
    朱子清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文人的狡黠。
    “你要不要看看?我敢保证,这里面记载的东西,绝对会完全顛覆你对那段歷史的固有认知,尤其是关於明朝的那些人和事,连你自己都想不到。”
    这话一出,林渊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
    他前世確实阅尽千帆,但关於极度偏门的明史原始档案,能接触到的终究有限。
    “那我还真是求之不得了。”林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学生请教的姿態,“不知是关於哪一方面的,还请朱老师详细给我上一课。”
    朱子清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咱们就从《明史》里记载的地方宗族和藩王说起。”老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按照现在主流史书的定调,明朝的藩王是怎么个形象?”
    此时,厨房门帘一挑。
    朱嘉豪端著一个切好西瓜的果盘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自家老爷子的问话。
    为了挽回刚才被骂丟的面子,朱嘉豪赶紧快走两步,把果盘放在桌上,抢著回答。
    “这题我会啊!”朱嘉豪拍了拍手,满脸自信,“歷史课本上和评书里不都讲了嘛,明朝的藩王,那都是各个地方最大的地主老財。”
    “仗著自己是朱元璋的子孙,在封地里强取豪夺,圈占老百姓的土地,吃喝嫖赌,鱼肉乡里,简直就是当地的一霸。”
    说完,朱嘉豪还特意看了一眼林渊,意思是“我这文化素养还可以吧”。
    林渊没去反驳,而是顺著他的话点头,看向朱子清。
    “確实如此,我在北方看一些地方府志和县誌的时候,里面也有不少关於藩王跋扈、侵占民田的记载,这几乎是现今学界的共识了。”
    朱子清看著儿子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这次没有发火,而是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
    “嘉豪说的是《明史》里的定论,林渊你看到的县誌记载,也確实有。”朱子清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陡然转冷。
    “但是!”
    老人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一叩。
    “除了特定的那几个原本手里就有兵权的塞王,或者个別极度出格的废柴,你们真以为,大多数大明藩王,能在地方上当土皇帝?”
    朱子清冷笑一声,直接拋出重磅炸弹。
    “这就是满清为了抹黑前朝,大面积修改史书造成的刻板印象,真正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当我翻阅那些明代中后期的原始摺子和文人笔记时,我发现,这些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活得简直连个富家翁都不如。”
    朱嘉豪愣住了,刚拿起的西瓜停在半空:“爸,你別逗我,那可是王爷啊。”
    “王爷算个什么东西?”朱子清毫不客气地甩出一个反问。
    他转向林渊,开始严密的逻辑推演。
    “其实最直白的一个时间节点,就是靖难之役,从明成祖朱棣造反成功之后,藩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朱子清竖起一根手指。
    “朱棣自己就是藩王起家,他比谁都清楚藩王造反的威胁,所以他定下规矩,藩王从此被当成猪一样圈养在封地里,不得结交地方官员,不得离开封地,甚至连出城扫墓都要打报告审批。”
    “那他们府里不是有很多官员伺候吗?”朱嘉豪不服气地反问。
    “伺候?”朱子清被儿子的天真气笑了。
    “藩王府的长史、伴读这些官职,全部是由京城吏部直接任命的,这帮人与其说是去辅佐王爷,不如说是朝廷安插在王爷床头的监视器。”朱子清目光灼灼,“王爷今天吃了什么,多说了哪句出格的话,明天摺子就能飞进北京城的通政使司。”
    林渊听到这里,脑海中的歷史脉络彻底清晰起来。
    文官集团对皇权的限制,在地方藩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地方官员对这些藩王,其实不仅不敬重,反而还会主动打压?”林渊顺理成章地得出了结论。
    “聪明。”朱子清讚赏地点头,“而且是一点都不客气,你当地方上的知府、巡抚是吃素的?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在他们眼里,这群靠著血脉白吃白喝的藩王,就是一堆行走的政绩。”
    朱子清站起身,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隨后转身看向林渊和彻底傻眼的朱嘉豪。
    “你们知道,在明朝中后期,一个七品言官或者地方知府,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內名动天下、快速升官,最便捷的路径是什么吗?”
    不等两人回答,朱子清直接压低了声音,拋出了明朝官场的终极密码。
    “那就是弹劾权贵,別管有没有实质证据,只要你敢顶著杀头的风险,写个摺子把当地的王爷骂个狗血淋头。”
    “只要摺子一递上去,你在清流士林里的名声瞬间就炸了,要是王爷气不过把你打一顿,那恭喜你,你直接就成了当世名臣,名垂青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