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清的话音落下,空气出现短暂的静音。这位史学泰斗拋出的结论,彻底顛覆了市面上流传了几百年的通俗读本。
    林渊目光落在茶杯漾起的水纹上,大脑快速运转,前世翻阅过的无数明清档案史料在脑海中迅速调取、重组。
    他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抬起头,迎著朱子清的视线,將这个推演再往前推了一步。
    “其实,如果把大明藩王和满清的那些铁帽子王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对比,满清遗老们在报纸上鼓吹的那套东西,就完全是个笑话了。”林渊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语调平稳舒缓。
    朱子清眉毛微微上扬,端著茶杯的手停顿在半空:“哦?细说。”
    “明朝制度对藩王的防备,可以说是做到了中国歷史上的极致。”林渊身体前倾,开始剥茧抽丝,“他们被圈养在封地,不掌军权,不理政事。『二王不得相见』这种规矩。”
    “更是把他们防得如同防贼。他们要是想造反,哪怕只是多养了两个护卫,地方巡抚的摺子第二天就能飞到紫禁城。”
    林渊转过头,看了一眼拿著半块西瓜发愣的朱嘉豪,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但清朝的王爷们呢?”
    朱嘉豪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他们不都在京城待著吗?天子脚下,应该管得更严吧?”
    “恰恰相反。”林渊轻笑一声,將视线重新投向朱子清,“清朝的王爷不仅不用去外地吃苦,他们全被圈在京城,他们有议政的权力,可以入朝为官,可以结交朝臣。”
    “最关键的是,在当时那个封建特权制度下,他们在大街上胡吃海塞、强买强卖、甚至鱼肉乡里,顺天府尹敢去管吗?”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顺天府的衙役连他们府上的包衣奴才都不敢惹,因为制度决定了,大清的律法,对这些八旗贵胄没有太实质性的约束力。”
    朱子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其通透的嘆息。
    “林渊,你这番话,切中了要害。”朱子清將眼镜重新戴上,眼底透出一股看破歷史迷雾的精光,“我研究这段歷史大半辈子,最终得出的结论,和你刚才说的严丝合缝,其实我认为,满清在修史的时候,用了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战术。”
    老人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仿佛在讲述一个掩藏了三百年的惊天骗局:“他们把自身拥有的一些贵族特权,把他们在京城里做的那些荒唐事,那些欺压百姓的做派,直接『移花接木』,强加到了明朝藩王的身上。”
    朱子清端起茶壶,给林渊续上热茶:“等一两代人过去,等那些亲身经歷过明朝的老百姓都死绝了,后人翻开史书一看,哟,原来前朝的藩王这么可恶。”
    “他们再拿现在满清贵族的欺压和史书上写的明朝藩王一比,心里就会觉得,这压根就不算什么,这是一种极其隱蔽的合法性重塑。”
    林渊点头。他很清楚这种手段,这就是后世网际网路最常用的“泼脏水与比烂”战术,没想到三百年前的清朝皇室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確实。”林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明朝官员的奏摺文化太发达,王爷们只要稍有逾矩,那帮为了名留青史的文官就敢拿唾沫星子淹死他们,他们还真不敢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反倒是后来的朝代,把这些污水全泼到了他们头上。”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嘉豪,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衝击,他看了看自己父亲,又看了看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林渊。
    “不是……”朱嘉豪放下西瓜,用纸巾胡乱擦了擦手,语气里透著浓浓的疑惑,“爸,林老弟,照你们这么说,咱们现在看的那些清朝留下的典籍文献,岂不是有一大半都是瞎编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朱子清没有训斥儿子,而是露出一丝冷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白兰树下,背负双手,仰头看著树冠。
    “嘉豪,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朱子清转过身,目光如炬,“除了藩王这件事,我最近在这边梳理古画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现象。也就是林渊刚才提到的,关於『超越大明』的虚荣心作祟。”
    林渊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你们应该都知道『万国来朝』这个说法。”朱子清走回石桌旁坐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明朝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万国来朝是真的,当时不仅有文字记录,还有详细的画像,但清朝呢?”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笑纹:“清朝为了证明自己是天朝上国,为了证明他们比大明更伟大,也搞了不少《万国来朝图》,但我把两朝的画作放在一起对比,你们猜怎么著?”
    朱嘉豪立刻探过头去:“怎么著,画工不行?”
    “是极其相似。”朱子清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两个虚空的大圆,“清朝画卷里的那些所谓的外国使臣,他们穿的衣服、手里捧的贡品,甚至连脸上的鬍鬚走向,都和明朝画作里的人高度重合。”
    “唯一的区別,可能就是画师把背景的宫殿换成了紫禁城的样式,把几个领头人的衣服稍微改了改。”
    林渊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就是后世典型的“裁缝抄袭”吗?
    朱嘉豪彻底绷不住了,惊讶地瞪大眼睛,目光在林渊和朱子清脸上来回扫视。
    “如果是这样……”朱嘉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表情变得极其古怪,“那还有什么歷史是真的?我都有些怀疑,你们是不是就是不喜欢他们,所以才对满清有这么多的偏见?”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朱子清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训斥这小子的无理。
    林渊却率先笑了起来。他没有任何恼怒,反而笑得极其舒展。
    “朱大哥,你说的还真有可能。”林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温润中透著清醒,“人只要有立场,就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客观,带有偏见,这是人的本性。”
    他放下茶杯,语调变得极其认真且严谨:“但其实最主要的,是我们在研究歷史的时候,本质上不就是要去质疑吗?歷史不是別人写什么我们就信什么。”
    “我们是通过质疑,去寻找一些证明,哪怕这个寻找的过程里带著偏见,只要最终我们找到了铁证,那这个偏见就变成了真相。”
    朱子清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看著林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说得好!”朱子清重重地点头,抚掌称讚,“你的观点完全没有问题,治史之人,本就该有这份疑古的精神,没有质疑,哪来的进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不断地去故纸堆里寻找。”
    林渊双手交叠,继续补充,將逻辑闭环封环:“如果在质疑之后,穷尽了所有的史料,依旧找不到任何推翻它的证据,那就可以说明,现阶段这一段歷史是可信的。”
    “我们就按照可信的去记录。至於以后?歷史的有趣之处就在於,它永远有待於新的考古发现去填补和推翻。”
    这番话,既有文人的豁达,又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学术严谨度,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思维厚度,这分明是一个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才能具备的底蕴。
    朱嘉豪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平时不怎么看书,但他能感觉出林渊这番话里蕴含的重量,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林老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服了,真的服了。”
    林渊笑著摆了摆手,没有在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此行南下,除了论战,还有一个更隱秘的布局。
    林渊眼帘微垂,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隨后抬起头,目光转向朱子清,语气转为询问:“朱老师,我之前在上海听老程主编提过一嘴,说您这边最近接到一个歷史正剧顾问的邀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朱子清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审视著林渊,隨即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
    “老程这嘴,真是什么都往外漏。”朱子清將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有这么一部戏,確切地说,是两部,央视牵头的大製作,怎么,你也对影视圈的事情感兴趣?”
    朱子清身体前倾,眼神中透出一种诚挚的邀约:“要不要一起加入进来?以你刚才展现出来的史学素养和宏局眼光,我相信,如果你能加入顾问组,一定会有更好的效果,也能防止那些不知所谓的编剧把歷史改得乌烟瘴气。”
    林渊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却迅速划过一道闪电,1998年,央视牵头的歷史正剧,还能请动朱子清这种级別的泰斗出山。
    他连连摆手,做出极其谦逊的姿態。
    “朱老师您太抬举我了。”林渊身体微微后仰,態度诚恳,“我这个能力肯定不太行,我写写小说、讲点社会逻辑还凑合。但真要涉及到传统文化的规制、服装道具的考证,我了解的其实並不是很多,去当顾问,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这有什么。”朱子清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直接將林渊的退路堵死,“没事,你完全可以加入进来,就当成学习了,你不懂服化道,但你懂歷史底层逻辑啊,一部好剧,最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宏大敘事解构成白描现实的眼睛。”
    “这个项目也才刚刚立项而已。”朱子清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提携之意,“一部是反映清末到近代百年变革的重头戏;还有一部,是关於《太平天国》的,怎么样,来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