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紫砂壶不再冒出白雾,院子里的风吹动白兰树叶。
    朱子清双手死死撑在石桌边缘,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镜片背后的双眼盯著林渊,目光中带著一种极度不敢置信的狂热探究。
    “冬天……二毛国大雪原……修轻便铁路……献礼剧。”朱子清將这几个词汇在嘴里反覆咀嚼,他五十多岁的年纪,正是伴隨著那个火红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只需要一秒钟,就能精准触碰到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
    “你要拍《钢铁》?”朱子清的声音彻底破了音。
    林渊坐在藤椅上,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凤凰单丛,喝尽最后一口,隨后將杯子稳稳放回木製茶盘,抬起眼,迎著朱子清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林渊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项目已经立项,投资方和资金已经全部到位,剧本由我亲自把关,目前正在进行第一轮分镜头脚本拆解。”
    朱嘉豪愣在当场。他原本以为林渊要去国外拍什么时髦的跨国警匪片或者爱情剧,现在国內的影视圈,各大製片厂都在疯抢琼瑶戏的跟风题材,或者花大价钱拍清宫戏。
    去二毛国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是什么商业逻辑?
    “林老弟。”朱嘉豪咽了一口唾沫,“这本小说大家都太熟了,但全是外国人,你在国內找几个长得像外国人的演员去东北拍不就行了?真要包机去基辅取景?”
    “不能凑合。”林渊转头看向朱嘉豪,“必须还原最真实的质感,除了一些核心的导演和製片团队从国內带过去,剩下的所有演员,包括群演,甚至摄像和美术助理,我都准备直接在基辅当地招募。”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那边现在物价极低,专业影视人才因为经济原因大量閒置,我们用美元结算,能拉起一支极度专业的团队,所有戏份必须实地、实景、实拍。”
    “哪怕是冻坏几台摄像机,也得把保尔在大风雪里修铁路的绝望和坚韧给我拍出来,进度我已经划好,半年时间,连轴转,必须完成前期拍摄。”
    朱子清听完这番极其详细的筹备计划,身子猛地一软,重新跌坐回藤椅上。
    “不可思议。”朱子清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揉著眉心,“太让我感到意外了,现在这个世道,连那些国家大厂都不愿意碰这种吃力不討好的纯粹题材,都变著法子去迎合西方审美,去搞什么伤痕文学改编。”
    老人的眼眶微微发红,他重新戴上眼镜,紧紧盯著林渊:“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自己掏真金白银去投这种戏,你图什么?”
    “图有人记著他们。”林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身子坐得笔直。
    林渊看了一眼院外刺眼的阳光,语调变得极其沉稳:“朱老师,您也说了,现在的社会很浮躁,大家都在向钱看,谁兜里有钱,谁就是爷。”
    “很多掌握话语权的人,甚至在报纸上公开嘲讽保尔,说他是个不懂变通的傻子,说他把一辈子奉献给一个虚无的理想,简直可笑。”
    林渊转过视线,直视朱子清:“可是,如果没有这些『傻子』,哪有今天的基础工业?我第一部戏去东北铁西区拍千万下岗工人,第二部戏去基辅拍保尔,因为在我的认知里,保尔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就在那群拿著最低生活保障,却依然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车间保养工具机的老工人身上,就在那群为了国家建设,隱姓埋名在大漠里啃沙子几十年的研究员身上。”林渊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不带一丝悲情,只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现在的社会,谁不希望自己身边多几个这种脚踏实地的『傻子』?我拍这部剧,就是想告诉现在的年轻人,这种精神不是过时的破铜烂铁,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坚硬的骨头。”
    朱子清听完,猛地站起身,这位平日里注重养气功夫的史学泰斗,此刻双手用力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好,说得太好了!”朱子清在石桌旁来回走了两步,“现在学术圈乌烟瘴气!那些顶著教授头衔的文痞,整天坐在空调房里研究怎么解构歷史,怎么否定咱们前几十年走过的路。”
    朱子清停在林渊面前,伸出手指点著空气:“他们看不惯底层老百姓的粗俗,他们觉得西方的月亮才是圆的,但我从来不信他们那一套!”
    “咱们这片土地,能扛过五千年的灾荒战乱,靠的绝对不是那些躲在书房里伤春悲秋的文人,靠的就是你说的这些『保尔』!”
    老人的情绪极其激动,转身走到林渊身边,双手按在林渊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林渊,这部剧,你一定要拍好,太有必要了。”朱子清声音浑厚,“现在很多人走得太快,已经忘记来时的路了,他们觉得那些奉献都是理所当然,甚至嗤之以鼻,你得用这部戏,狠狠敲打一下那些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所谓精英!”
    “这是我的初衷。”林渊顺势站起身,扶著老人的手臂,两人重新落座。“我在整个项目的企划书里,要求编剧和导演,在每一集的片头和片尾,不要放任何花哨的赞助商gg,全部打上一行字。”
    “致敬每一位在时代背后默默燃烧的保尔。”林渊顿了顿,“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部外国名著的翻拍,这就是属於我们自己劳动者的丰碑。”
    一直没有插话的朱嘉豪,此刻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看著石桌对面那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北方大学生,心里那点找女演员谈恋爱的小心思,彻底荡然无存。
    朱嘉豪站直身子,脸上的轻浮完全收敛,他看著林渊,极其认真地开口:“林老师。这剧组我肯定去,你不用给我安排什么好差事,哪怕是每天早上在基辅雪地里给群演发盒饭、烧开水,我都干,不冲別的,我就想看看,你们到底能拍出个什么东西来!”
    林渊看著朱嘉豪眼神中蜕变的光芒,知道这小子的心性算是被压住了。
    “可以。”林渊点头同意,“十月份东北开机,我会提前一周让製片主任联繫你,自己准备好装备。”
    这番交底彻底拉近了林渊与朱家的关係,院子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试探,转变成了纯粹的文化认同与长幼忘年交。
    中午时分,朱子清坚决留林渊在家吃饭,饭菜极其简单,一盘清蒸石斑,一份白切鸡,外加一碟蒜蓉菜心。
    席间,朱子清没有再谈那些宏大的歷史,而是和林渊交流起一些民间孤本古籍的保存细节,林渊应对自如。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林渊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朱老师,下午还要回酒店整理一些手稿,我就先告辞了。”林渊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动作从容。
    朱子清跟著起身相送。老人家走到院门口,看著林渊,忽然想起了明天的行程。
    “明天下午,南方卫视的演播大厅。”朱子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们特意请了京城过来了好几个明星,我知道,那些平时打著公知的旗號。”
    “专门在媒体上散布西方的普世价值,肚子里有几分墨水,但没什么大本事,节目组不给你大纲,明摆著是想让他在全国观眾面前给你难堪。”
    朱子清上前一步,帮林渊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不用我明天找几个广东这边的报社主编过去坐镇?如果有情况,至少能保证舆论不在一瞬间倒向他们。”
    “您老费心了,不过真不用。”林渊站在青砖巷口,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几条狺狺狂吠的断脊之犬而已。”林渊转过身,迎著刺眼的阳光,语气平静,“明天下午,我会让他们连人带那些理论,一起被扫进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