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几个人?”
    周老三手里的烟还没点著,脚已经往门口挪了半步。
    报信的人扶著门框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三个,刘三也在,胖金水拿著包,说要找老许。”
    陈江海把旧船处理单往衣襟里一按,人仍坐在刨木凳上,掌心搭著那根旧櫓,刨刀还抵在木边。
    周老三回头看他。
    “陈老板,你要不要避一避?”
    陈江海把旧櫓翻了个面,刨刀贴著木边往前一推,细木屑卷到脚边。
    “我在造船厂修櫓,避谁?”
    周老三怔了半拍,一拍脑门。
    “对,你跟水產站没关係。”
    陈江海没抬头。
    “你去,別提我。”
    周老三刚迈出去,又折回来,脸上的油滑收了半分。
    “船是周保田买的,周保田替自己买,单子按过手印,老许要慌,我就拿这三句话顶他。”
    陈江海把刨刀停在木边。
    “够了。”
    周老三咧嘴一笑。
    “这三句话,老许听了能保命。”
    水產站旧码头边,胖金水的三轮停在门口,刘三推著板车站在旁边,脸上还掛著昨天走错村留下的火气。
    老许站在后勤楼门口,手里攥著帐本,眼皮底下熬出青圈。
    胖金水把包往上提了提。
    “老许,我昨天让刘三带话,今天钱带来了。”
    老许把帐本夹到胳膊下。
    “晚了。”
    胖金水齜出两颗黄牙。
    “哪儿晚?”
    “船处理了。”
    刘三往前挤了半步。
    “处理给谁了?”
    周老三从侧边进来,袖筒一垂,话接得稳。
    “海塘村周保田。”
    胖金水这才转过脸,眼皮往下一搭。
    “周老三,你搅这趟水干啥?”
    周老三把手揣进袖筒,鞋尖拨开脚边一块碎泥。
    “我修船的,帮人看船,不犯规吧?”
    胖金水没接他的话,转头看老许。
    “我昨天说留两天。”
    老许这回没往后让,帐本被他夹得更紧。
    “你昨天没落名。”
    胖金水把包放到旁边桌上。
    “钱我带来了。”
    “船已经写单。”
    “单子拿出来我看。”
    老许下巴一绷,帐本往怀里一收。
    “公家旧船处理单,不是谁想看就能看。”
    刘三在旁边板著脸。
    “许哥,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吧?”
    周老三笑了一下。
    “你昨天走错村,今天又走错门?”
    刘三瞪起眼。
    “你说谁走错村?”
    周老三没跟他吵,只看胖金水。
    “胖老板,钱带够了也没用,水產站今天没船给你挑。”
    胖金水的手指搭在包上,却迟迟没有把包打开。
    “老许,船卖便宜了,帐上也不好看。”
    老许翻开帐本,手指按著已经入帐的两行字。
    “手续在,钱入帐,买主有名,有啥不好看?”
    胖金水盯了他几息,乾笑了两声。
    “二十八匹卖多少?”
    老许不说话。
    胖金水转头盯住周老三。
    “你那亲戚出三千?”
    周老三把眼皮一抬。
    “你猜。”
    胖金水脸上的肉动了动。
    “周老三,別以为我看不出,你背后站著人。”
    “我背后是造船厂墙。”
    “陈江海?”
    周老三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要找陈老板,去南湾村大队部登记。”
    刘三听见大队部几个字,腮帮子绷紧,推著板车的手也收了回去。
    胖金水把包重新提起来,转回老许面前。
    “行,许哥按规矩办。”
    周老三接得快。
    “胖老板也按规矩办,別再让人推板车到处看码头。”
    胖金水眼角的褶子僵了半截。
    “码头?”
    周老三抬手指了指院里那条破栈道,语气半点不软。
    “我说水產站码头。”
    刘三还想开口,被胖金水抬手拦住。
    三轮走时,刘三回头看了老许一眼,眼里不服,却没敢再推板车进院。
    周老三看著三轮拐出巷口,才转身进造船厂后院。
    陈江海还在修櫓,木屑落了一地,刨出来的木边已经顺了不少。
    周老三进门就吐了口气。
    “走了。”
    陈江海没抬头。
    “老许咋样?”
    “腰杆比昨晚直,帐本抱得跟命根子一样。”
    陈江海把櫓放下。
    “单子呢?”
    “老许那里留底,你这份在你身上,周保田按了手印。”
    陈江海点了下头。
    “明早把船机油换了,油箱清一遍,二十二匹底座先別动。”
    周老三听完,忍不住问。
    “陈老板,你真要那条二十二匹?”
    “近海收拢够用。”
    “底座有病。”
    “我知道。”
    周老三搓了搓手,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忍住。
    “你知道还买?”
    陈江海看他一眼。
    “便宜。”
    周老三被这两个字噎住,半晌才笑出声。
    “这话实在,比啥都实在。”
    陈江海骑车回村时,天色已经发暗。
    他没走大路,绕到肉联厂门口,老李正坐在门卫室里剥花生,见他过来,赶紧把花生皮往桌下一扫。
    “成了?”
    陈江海点头。
    “两条都落名了。”
    老李脸上鬆开,往水產站方向瞧了一眼。
    “马科长说,成了也別让船今晚动,胖金水那边眼睛多。”
    “我也是这个意思。”
    老李把剥好的花生往茶缸盖上一倒,嗓门收低。
    “吴志强那头,今天下午有人来肉联厂打听主库。”
    陈江海手搭在车把上。
    “谁?”
    “县商业局一个年轻人,不是齐磊,问你是不是秋汛前要租主库。”
    他问。
    “马建国怎么答?”
    老李笑了。
    “他说肉联厂主库冻肉还嫌不够,哪有空给渔民放鱼。”
    陈江海也笑了。
    “替我谢谢马科长。”
    老李把花生皮拢到一边。
    “马科长还说,县里这帮人不会只看码头,冷库也会绕著问。”
    陈江海点头。
    “知道了。”
    回到南湾村,楚辞正在堂屋等他,桌上只放著帐纸和短铅笔,煤油灯芯被挑得正亮。
    他把旧船处理单放到桌上。
    “成了,两条,四千八。”
    楚辞先看名字,再看金额,又看日期,手指最后停在周保田的红手印上。
    “周保田按手印了?”
    “按了。”
    “船今晚不动?”
    “不动,明早换机油,清油箱。”
    楚辞把单子折好,压到帐本里。
    “这两张纸先不往外露。”
    小宝从东屋跑出来,鞋都没穿稳。
    “买船了?”
    陈江海弯腰把他抱起来。
    “买了。”
    小宝眼睛亮得藏不住。
    “能叫南湾船队二號门房吗?”
    楚辞把帐本收进抽屉,抬眼看他。
    “船还没进村,名字不急。”
    小宝趴在陈江海肩头,想了想。
    “那我先练门房的门字。”
    陈江海笑著拍了拍他后背。
    “练稳了再掛。”
    院门这时被敲响,张根在外头喊。
    “海哥,王经理又送信了,齐磊去了迎宾楼驻县接待点,晚上没回商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