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送来的?”
    楚辞把旧船处理单推到帐本底下,起身前先朝院门扫了一眼。
    张根隔著门答得快,嗓子收得比平时紧。
    “红星饭店小张,我把人拦在老柳树下,没往院里带。”
    陈江海抽开门閂,没有急著接纸,目光越过张根肩头,把巷口黑处扫了一圈。
    “做得对。”
    张根把纸递进来,手指还捏著纸角。
    “小张还说,王经理交代过,今晚別让外人知道他来过,大队部那边也別漏。”
    楚辞接过纸,先看落款,再顺著那几行字往下读。
    齐磊下午四点进迎宾楼驻县接待点,方启明多半在,未见七三九黑车。
    吴志强傍晚回商业局,沉著脸。
    有人打听肉联厂主库,马建国挡了。
    红星饭店有人问军区最近是否订黄花鱼,王德发回了不清楚。
    陈江海看完,把最后一行扣在指下,眉头压低。
    “他们开始摸红章底牌了。”
    楚辞指间的铅笔落到纸边,笔尖停在军区两个字旁,没有写下去。
    “谁问的?”
    张根摇头,手还搭在门框上。
    “小张说王经理没写,他也没多嘴,只说问话的人绕得滑,没露单位名。”
    陈江海把纸拿回来,又把最后一行过了一遍,拇指按住纸角。
    “吴志强今天问过別的合同,回县里写报告,这句少不了。”
    楚辞把铅笔搁到纸边,抬眼看他。
    “迎宾楼想知道,一块八五后头站著谁。”
    小宝站在东屋门口,听见合同两个字,抱著本子往外挪了半步。
    “妈,是长红戳子的那张吗?”
    楚辞把纸折起,没有让他再靠近桌边。
    “去把队字写十遍。”
    小宝眼珠一转,马上明白这不是嫌他字丑,是不让他听。
    “我不问,我写字。”
    他说完抱著本子往东屋走,到了门帘边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楚辞没有喊他,才把帘子放下。
    张根等小宝进屋,才把话往门里送得更轻。
    “嫂子,王经理那边,要不要回一句?”
    楚辞看向陈江海。
    “不回。”
    陈江海点头。
    “他会挡,咱们一回,反倒添出一条线。”
    张根应下,却还杵在门边没走。
    “还有个事,王叔让我带话,韩二今天把滩涂上翻倒的筐都捡回去了,没往人堆里凑,韩老大下午又喝酒,逮著人问谁家想让儿子跟船队。”
    楚辞把招人名单抽出来,在韩二旁边添了一笔。
    “韩二本人开口没有?”
    “没。”
    “韩老大问分红了吗?”
    “问了,我拿秋汛还早挡回去了。”
    张根说完耳根一热,嘴边那点尷尬被他咽了回去。
    陈江海笑了一声。
    “挡得好。”
    楚辞没有笑,又问。
    “赵四堂弟呢?”
    张根把听来的话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赵四说他堂弟嘴不快,就是爱显摆,会修网,会摇櫓,今天还在祠堂边说自己迟早上大船。”
    楚辞写下赵四堂弟四个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再压。
    张根瞧见那个压字,没敢追问,只把门外小路又看了一遍,才退了出去。
    夜里,陈江海去了村口。
    王大海披著旧棉袄坐在老柳树旁,手里握著扁担,脚边放著一只搪瓷缸。
    张根蹲在树影里,眼睛盯著北边土路。
    “王叔。”
    王大海抬头,先看陈江海的脸色。
    “船买成了?”
    陈江海在旁边矮凳上坐下。
    “成了。”
    王大海紧绷的肩膀松下半分,扁担往膝边放了放。
    “韩二那孩子,我再看一天。”
    陈江海开口。
    “他爹嘴松。”
    王大海搓了下粗糙的手掌。
    “我知道。”
    他掌心摩挲著扁担,目光越过村口那片黑土路。
    “孩子跟爹不是一条绳,可上了船,一家人的嘴都算船队的口子。”
    陈江海看向他。
    “王叔这话,楚辞也这么说。”
    王大海低头笑了笑,茶缸到了手边,却没端起来。
    “我没她想得细,我是吃过嘴松的亏。”
    陈江海问。
    “前些年?”
    王大海点头,手掌在扁担上缓缓收紧。
    “早年出海,有人把潮汛漏给外村,半夜一片船都去了,网缠网,桨碰桨,人差点没回来。”
    他把茶缸往脚边挪了半寸,声音沉进夜风里。
    “船上的事,真能要命。”
    陈江海没有再接话,只把村口那几句规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村北土路传来车铃声。
    张根从树影里站起来,扁担横在身前。
    “从哪来?”
    来人被拦在老柳树外头,是陈富贵家的小儿子。
    他手里攥著一张大队部电话记录纸。
    “我爹让我送给海哥,县商业局刚打电话,说后天有省里单位正式来村,让大队部准备接待。”
    陈江海接过纸。
    “后天?”
    “电话里说来问情况,没咬死。”
    王大海问。
    “单位名呢?”
    “没说。”
    陈江海把纸折起,塞进衣兜。
    “你回去告诉富贵叔,接待按今天规矩,桌上只放水,不放菸酒,介绍信登记清楚。”
    那小子点头。
    “我爹已经这么写了,他怕漏,让我再跑一趟。”
    人走后,王大海看向陈江海,眉间多了几分慎重。
    “后天就是正主?”
    陈江海望著土路尽头,没有把话说满。
    “也保不准还是探路。”
    回到家,楚辞看完电话记录。
    她先把王德发送来的那张纸拿出来,两张纸並在一起压平。
    “齐磊今晚不回商业局,驻县接待点亮著,后天省里单位来,这条线接上了。”
    陈江海坐到她对面。
    “明天做什么?”
    楚辞没有绕弯。
    “砌门房。”
    陈江海手指停在桌沿。
    “明天就砌?”
    楚辞把帐纸往旁边一推。
    下面露出小宝写的南湾船队门房,队字旁边还有擦过又改的痕跡。
    “船已经落名,对方后天多半来,门房明天不起,砖堆就只是砖堆。”
    她把那张字纸压到桌中央。
    “门牌明天也写。”
    陈江海看著那六个字,胸口那点热意往上涌。
    “让小宝写?”
    “让他写。”
    楚辞把纸角抚平,指尖停在门房两个字上。
    “外人后天来,先看门房,再看值守,再看登记本。”
    陈江海点头。
    “军区合同呢?”
    楚辞摸了摸深兜里的钥匙。
    “后天若只是正式採购函,先谈,不亮。”
    “若压价?”
    “亮。”
    院外传来一阵急步。
    铁牛的声音隔著门板钻进来,喘得发紧。
    “海哥,码头那两只脚印旁边,多了一道新车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