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一片沉默。
    赵铁柱把手里那叠物资清单往腋下一夹,往库房方向走。
    萧明哲绕开地上的水渍,把那台推到墙边的监护仪重新插上电源。
    许嘉音回头扫了一眼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患者,转身去留观室。
    周悬在护士站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移步。
    他把分诊台上的护理记录单重新摞整齐,压在血压计底下,推开会议室的门,把门全部敞开。
    “所有人进来。”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走廊里每一个人都停了下来。
    护士、实习医生、掛液的患者家属,以及刚从病房探出头嚷嚷著要回家接孙子的大爷,怔在原地,朝这边看。
    周悬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敲著桌子。
    “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那位回家有事的大爷,不包括已经隔离的人。”
    大爷拄著拐,走进来。
    会议室不大,挤了十五六个人,靠墙站著。
    闷热的屋里充斥著呛鼻的消毒水味。
    周悬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几个实习生身上。
    其中一个男生眼睛通红,用手扯著袖口。
    另一个护士把口罩摘了一半,张著嘴喘气,神情发飘。
    周悬手指敲击桌面。
    “护士站刘然,你那个口罩是打算摘掉当围脖戴?”
    那个护士愣了一下,把口罩重新戴好,耳绳没掛稳掉落地面。
    她低头去捡,手抖得厉害。
    周悬看著。
    “手抖是低血糖还是太紧张?”
    “紧、紧张。”
    刘然捡起口罩,不敢再戴,捏在手里,声音很低。
    “紧张什么?怕感染还是怕死?”
    刘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科护士长確诊了,我当然……”
    “当然什么?”
    周悬打断她。
    “当然就开始预演自己的葬礼了?你现在发烧吗?有症状吗?”
    “没有。”
    “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周悬靠回椅背上。
    “你现在的口罩密封性是零,因为你一直在用手摸,摸了至少六七次,口罩外层已经是污染面了。”
    “就这个操作,你想感染,不用等病毒来主动找你,你自己就帮倒忙了。”
    刘然脸色变了,手里的口罩掉在地上,她定在原地没动。
    “捡起来,扔垃圾桶,重新拿一个,正確的方式是捏金属条,掛耳绳,压紧,不许用手摸外层。”
    刘然弯腰,把口罩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从墙上的口罩盒里重新取了一个。
    这次她动作很慢,一步步把耳绳掛好,手没再抖。
    周悬看了一眼,点头。
    “好,继续。”
    他看向会议室里其他人。
    “把手里的口罩和防护面罩都拿出来,我们现在复习一遍正確的穿戴流程。”
    “你们紧张的时候会把这些全部忘光,我见过太多。”
    萧明哲翻出口袋里备著的n95,赵铁柱把手套拍在桌上。
    “外科手套叠戴两层,外层手套袖口要压住隔离衣袖口,不许有缝隙。”
    周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双手套,现场示范。
    “我知道很闷,我知道出汗,我知道做了两小时手有点不灵活。”
    “但你要在这里活著,先忍著。”
    他把手套扔给赵铁柱。
    “防护服我们现在存量有限,优先分给需要进污染区的人。”
    “不进污染区的,雨衣加胶带,不够用,就反覆消毒重复使用,每次消毒之前检查有没有破损,有一道裂缝就扔掉。”
    实习医生里那个扯袖口的男生举起手,迟疑著。
    “老师,雨衣能防飞沫吗?密封性……”
    “比你现在裸著强。”
    周悬看他一眼。
    “你是来这里打工的,不是来殉职的,能防住七成飞沫,就比一成也防不住强七成。”
    “你要觉得雨衣不够,那很好,毕业论文写雨衣防护效率,写完给我看。”
    那男生嘴唇动了动,把手放下了。
    赵铁柱憋著笑,把笑声变成了清嗓子。
    “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周悬环顾一圈。
    “趁现在,有话说话,別出去了又开始在角落里嗷嗷哭。”
    没有人说话。
    那个大爷拄著拐,站在最后面,把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清了清嗓子。
    “大夫,我能问一下吗。”
    “问。”
    “我输液完了,那护士说我肝功能有点问题,让我留观,那……这不就是传染给我了吗?”
    周悬看了他一眼。
    “您的肝功能异常,是我们三天前就记录在案的慢性问题,和现在这个病毒没关係。”
    “您目前没有任何症状,体温正常,您要真被传染了,我第一个让您隔离,不会让您站这里陪大家开会。”
    大爷沉默了一下。
    “那我安全?”
    “现在安全。”
    “那就行。”
    大爷转身要走。
    “站好,会还没开完。”
    大爷脚步一顿,站回去了。
    周悬拿起白板笔,转身在墙上的白板上写下几行字,字写得很大。
    接触史追溯,症状监测,分区原则,物资管理,心理状態。
    “我只说一遍,都给我记清楚。”
    他指著第一条。
    “有过近距离接触史的人,已经分区隔离。隔离不等於確诊。隔离是为了观察。你们要如实匯报自己的体温和症状,早发现早处理,比等到高烧四十度再报告强。”
    他指著第二条。
    “症状监测,每两小时一次。体温超过三十七点五度立刻告诉我,先不要扯著同事大哭,直接来找我。”
    他指著第三条。
    “负责的区域不许乱跑。污染区的人不往外走,清洁区的人不往里跑。走廊是半污染区,每次进出都要换手套消毒。”
    他指著第四条。
    “物资由萧明哲统一发放,每班领用登记。缺什么告诉他,不要自己去库房翻。”
    他停在第五条前,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眾人的脸。
    “心理状態,这是最重要的。你们现在害怕,正常。但害怕是一回事,因为害怕犯错是另一回事。”
    “我见过太多医生护士被自己的情绪打倒。手抖、走神、分心、判断失误,这些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想两件事: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除此之外的事不用想。”
    他把白板笔放下,看向眾人。
    “行了,解散,各回各岗。”
    没有人动。
    萧明哲第一个站起来,拿著手套往门口走。
    赵铁柱跟上,把大爷往走廊里拎了出去。
    许嘉音捡起那份遗落在椅背上的护理记录,夹进病歷夹,往留观室方向去了。
    人散开,脚步声重新填满走廊。
    还是同一个空间,同一批人。
    刚才那种闷著的恐慌淡了不少。
    周悬把白板笔摘下来,扔进笔筒,转身往走廊去。
    他在护士站停了一下,翻开物资登记本,把今天上午萧明哲做的防护服存量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拍在桌上。
    走廊那头,赵铁柱站在隔离室的玻璃窗外,侧著头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悬走过去,顺著他的目光往里看。
    林小雅还在睡,氧饱和度显示屏上的数字是九十六,稳著。
    赵铁柱压低声音。
    “老师,她没事吧?”
    “按方案治,等结果。”
    “她一直挺照顾我们的,科里的绷带不够用,都是她跑著去申请,钱德胜那边刁难,她跑了四趟才批下来。”
    周悬没有接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走廊远处看了一眼,许嘉音正在留观室里给一个患者量血压,动作稳,没有多余的话。
    萧明哲在护士站旁边摆弄那台摺叠床,把床腿调平,声音咔咔作响。
    科室在运转。
    手机拿出来,屏幕右上角仍然是空的。
    周悬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压回口袋里。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路过分诊台的时候,顺手把那盒里只剩半管墨水的原子笔换掉,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要坐下,许嘉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老师,二號床患者出现了意识模糊,刚才问她名字,她答不上来,现在开始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