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的声音穿过走廊,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周悬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已经站到走廊中央,手里攥著血压计。
    “老师,二號床患者从半小时前开始躁动,现在意识模糊,我们约束不住。”
    周悬大步往留观区走。
    “什么情况?”
    许嘉音跟在旁边,语速飞快。
    “黄疸加重,凝血功能比上午更差了。”
    “刚才查房问她名字,她答非所问,突然就开始抓床栏,把约束带都挣鬆了。”
    留观室的门开著。
    里面传来含混的叫喊声和金属碰撞声。
    赵铁柱正压著患者的肩膀,额头上青筋凸起。
    “妈的,力气大!萧明哲,再来一个人!”
    萧明哲衝过去帮忙按住患者的腿。
    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双眼睁大,瞳孔散大。
    喉咙里发出咕嚕的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周悬走进去,声音不高,清晰可闻。
    “按住四肢,別让她坐起来。”
    “约束带重新固定,手腕和脚踝都要绑牢,但別勒太紧,防止缺血。”
    赵铁柱喘著粗气。
    “老师,这女人起码有八十公斤,我们两个都快按不住了!”
    许嘉音放下血压计,上前帮忙按住患者的右臂。
    患者挣扎得剧烈,身体弹起来。
    嘴里突然喷出一口带著胃內容物的呕吐物。
    周悬侧身躲过。
    “小心!”
    吐沫星子溅在他的白大褂上。
    许嘉音没躲开。
    呕吐物糊在她的防护面罩上,视线瞬间模糊。
    她空出一只手去擦。
    患者的右手挣脱了约束,指甲划过她的左臂。
    衣料撕裂声响起。
    塑料雨衣和里面那层手术衣被划开一道长口子。
    许嘉音小臂外侧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整个留观室安静了。
    赵铁柱的呼吸声,萧明哲的惊呼,监护仪的滴鸣,全都停了那么一瞬。
    许嘉音低头看著手臂上那道口子。
    患者刚才挣扎时抓破了手腕上的留置针。
    血液混著液体沾在她的皮肤上,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体液直接接触。
    她没动。
    周悬收回目光,看向还在挣扎的患者。
    “赵铁柱,继续按著。”
    “萧明哲,镇静剂,地西泮十毫克静推,现在就打。”
    萧明哲的手在抖。
    “老师,许嘉音她……”
    周悬的声音拔高。
    “我说地西泮十毫克,没听见?”
    萧明哲转身去拿药。
    赵铁柱按住患者的腿,盯著许嘉音。
    “许姐,你……”
    许嘉音抬起头,脸色在面罩后面有些发白。
    “我没事。”
    她手还按在患者肩膀上,没松。
    周悬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口。
    液体往下淌,在雨衣的破口处积成一小滩。
    “先处理患者。”
    他转向患者头部。
    “萧明哲,药好了没有?”
    萧明哲举著注射器过来。
    “好了。”
    周悬盯著患者的瞳孔。
    “推。”
    “推完观察两分钟,如果镇静效果不够,再追加五毫克,但注意呼吸频率,不能低於十二次。”
    药液推进静脉。
    患者的挣扎逐渐减弱,从剧烈扭动变成微弱的抽搐,最后瘫软下来。
    她眼睛半闭著,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周悬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对光反射。
    “生命体徵监测频率改回每小时一次。”
    “萧明哲,重新开一组保肝药,加维生素k1,三十毫克静滴。”
    他转过头。
    “许嘉音。”
    许嘉音还保持著按压患者的姿势,手臂上的血跡已经乾涸。
    “在。”
    周悬的声音平稳。
    “去护士站,用流动水冲洗伤口至少五分钟,然后用碘伏消毒,范围扩大到伤口周围五厘米。”
    “冲洗的时候把外面这层雨衣脱了,別让污染面接触到乾净皮肤。”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动。
    “我……”
    周悬打断她。
    “现在就去。”
    “冲洗完之后,来我办公室。”
    许嘉音鬆开手,站直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然后转身往门外走。
    她的脚步有些僵硬,但没跑。
    赵铁柱鬆开患者的腿,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师,这……这算职业暴露吗?”
    周悬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检查患者约束带的鬆紧。
    “算。”
    “標准的血源性病原体职业暴露。”
    萧明哲拿著空注射器,声音发颤。
    “那姐她……”
    “hiv?b肝?c肝?那个患者查过这些吗?”
    周悬重新看了一眼报告。
    “入院时查过b肝五项 和 c肝抗体。”
    “结果我看过,都是阴性。”
    “那hiv呢?”
    周悬的手停顿了一下。
    “hiv没查。”
    “急诊收治,家属没提过高危史,按照常规流程没做。”
    赵铁柱骂了一声。
    “妈的,那还是有风险!”
    周悬把患者的手放回被子里。
    “风险当然有。”
    “但概率不高,许嘉音的伤口很浅,接触时间短。而且患者是女性,没有静脉药癮和高危性行为史。至少家属是这么说的。”
    萧明哲把注射器扔进锐器盒。
    “可是万一……”
    周悬脱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没有万一。”
    “现在要做的,第一,確认患者完整的感染四项结果,包括hiv,立刻抽血送检,加急。”
    “第二,许嘉音按照標准流程进行暴露后预防。”
    “第三,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在科里议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听清楚了,不许议论。”
    “患者情绪已经不稳定了,护士们都在恐慌边缘,现在再传许嘉音的事,急诊科不用病毒来,自己就先乱了。”
    赵铁柱和萧明哲对视一眼,点头。
    周悬走出留观区,往护士站方向去。
    护士站里,许嘉音正在水池前冲洗手臂。
    她已经脱掉了外面的黄色雨衣,手术衣的左袖被剪开,露出伤口。
    水流衝过皮肤,血跡和污渍被衝掉。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
    她没用肥皂,就是单纯用水冲。
    水流湍急,冲得她手臂皮肤发红。
    周悬站在旁边看著。
    许嘉音没抬头,也没说话,一遍遍地冲,从手腕到手肘,再从手肘到手腕。
    五分钟到了。
    周悬关掉水龙头。
    水珠顺著许嘉音的手指滴进水池。
    她拿起碘伏棉球,以伤口为中心画圈消毒。
    她的动作標准,从內向外,没有重复触碰同一个地方。
    周悬站在一旁。
    “消毒范围不够。”
    许嘉音的手停了。
    周悬拿起一瓶碘伏,倒在她手臂上。
    “我说的是五厘米。”
    “现在这个范围,三厘米都不到。”
    许嘉音重新开始消毒,这次范围扩大了。
    她的手指发抖,碘伏瓶子在手里碰撞,发出轻响。
    周悬看著她。
    “紧张?”
    许嘉音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不紧张。”
    “不紧张手抖什么?”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把碘伏瓶放下,用无菌纱布覆盖伤口,以胶布固定。
    她抬起头,面罩上还沾著干掉的呕吐物痕跡。
    “处理好了。”
    周悬转身就走。
    “来我办公室。”
    许嘉音跟在后面。
    经过走廊时,几个护士和实习生都往这边看,眼神里带著询问。
    许嘉音没看他们,眼睛盯著周悬的后背。
    办公室的门关上。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
    他把笔递过去。
    “写一下事情经过。”
    “时间、地点、接触方式、伤口情况,越详细越好。”
    许嘉音接过笔,坐到椅子上开始写。
    字跡工整,但笔尖划过纸面时,偶尔会停顿。
    周悬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警戒线还在。
    疾控的人换了班,新来的两个人穿著防护服,靠在铁马栏杆上聊天。
    许嘉音写完,把登记簿递迴去。
    周悬看了一眼,点头。
    “患者感染四项的结果,半小时前我已经让萧明哲送检了,加急,两小时出结果。”
    “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先进行暴露后预防。”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急救箱,打开,里面放著几支注射器和药剂。
    “hiv暴露后预防,三联药物,越早越好,最好在两小时內。”
    他拿出一支药剂。
    “这个是替诺福韦,口服,每天一片,连续二十八天。”
    他又拿出另一支。
    “这个是恩曲他滨,也是口服,每天一片。”
    第三支是注射剂。
    “这个是多替拉韦,需要在暴露后儘快注射,今天打一次,之后每天口服,连续二十八天。”
    许嘉音看著那些药。
    “副作用呢?”
    周悬把药剂摆在桌上。
    “噁心、呕吐、头晕、乏力,可能还会腹泻。”
    “比起感染hiv,这点副作用不算什么。”
    许嘉音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些药会影响我继续在隔离区工作吗?”
    周悬看著她。
    “你想继续工作?”
    许嘉音神情认真。
    “患者需要人照顾。”
    “而且我已经被暴露了,再换人进来,风险是一样的。”
    周悬把药剂重新收回急救箱。
    “你现在的状態不適合进污染区。”
    “你的防护服破了,说明你的防护意识在那一刻鬆懈了。带著这种状態进去,下次可能就不是一道口子了。”
    许嘉音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周悬看著她。
    “去隔离病房,在那边休息,顺便观察自己的情况。”
    “每隔四小时测一次体温,如果有发热、皮疹、淋巴结肿大,立刻报告。”
    “多久?”
    周悬走到门口。
    “四十八小时。”
    “在感染四项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接触其他患者,也不能接触同事。”
    “吃饭喝水在隔离病房解决,用过的餐具单独处理。”
    许嘉音站起来。
    “老师。”
    “嗯?”
    “如果……”
    她的声音顿住。
    “如果结果不好呢?”
    周悬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结果不好,就按结果不好的方案走。”
    “什么方案?”
    周悬拧开门。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药吃了。”
    “第一片,现在就吃。”
    “赵铁柱会给你送饭,药放在饭盒旁边,別忘了。”
    他走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嘉音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药剂。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手臂的纱布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她拿起替诺福韦,抠出药片,扔进嘴里。
    药片有些大,卡在喉咙口。
    她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她拉开门,往走廊那头走去。
    隔离病房在走廊尽头,那是林小雅住的病房。
    路过护士站时,她没有停留,也没看任何人。
    萧明哲从留观室出来,看见她的背影,刚要开口叫她。
    赵铁柱一把拉住他。
    “別喊。”
    萧明哲闭上嘴。
    许嘉音推开隔离病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上的玻璃窗里,她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窗帘后面。
    赵铁柱鬆开手。
    “老师说了,这事別议论。”
    萧明哲压低声音。
    “可那是许嘉音。”
    “她要是真感染了……”
    赵铁柱打断他。
    “结果还没出来。”
    “而且老师说了,概率不高。”
    萧明哲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手套,上面沾著血跡。
    刚才约束患者时蹭上的。
    他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
    水声哗哗。
    周悬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发来的简讯。
    信號微弱,断断续续。
    “小果手工比赛拿奖了,她很开心。你那边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发送失败。
    他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他放下手机,坐到椅子上。
    桌上那份许嘉音写的登记簿还摊开著,字跡工整。
    他拿起笔,在“暴露后预防”栏目后,补齐了名称和剂量。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萧明哲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阴沉。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老师,林小雅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
    “白细胞降到三千,血小板也在往下掉。”
    周悬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病毒载量呢?”
    萧明哲站在桌前没坐。
    “疾控那边还没出,但按照这个下降速度,估计不乐观。”
    “许嘉音那边……”
    “她的药吃了吗?”
    萧明哲回答。
    “我刚去隔离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她在里面坐著,药吃了。”
    “但老师,多替拉韦那个注射剂……”
    周悬站起来。
    “注射剂必须现在打。”
    “去把药取来,我来打。”
    “您亲自打?”
    周悬往门口走。
    “废话。”
    “难道让你打?你连皮下注射的进针角度都记不全。”
    萧明哲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隔离病房的门关著。
    周悬敲了两下门,推开。
    许嘉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本医学期刊。
    她没有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周悬走进去,关上门。
    “注射剂,现在打。”
    “左上臂三角肌下缘,皮下注射。”
    许嘉音把期刊放在床头柜上。
    “我自己能打。”
    周悬拿出那支注射剂,撕开包装。
    “你自己打,进针角度能保证四十五度?”
    “把袖子撩起来。”
    许嘉音捲起袖子,露出左臂。
    碘伏痕跡还在,皮肤上黄一块白一块。
    周悬拿出棉签,沾了碘伏,在她的手臂上重新消毒。
    “皮下注射和肌肉注射不一样,进针要浅,推药要慢,防止局部吸收不良。”
    他拆开注射器,抽吸药液,排掉空气。
    “可能会有点疼,忍著。”
    针头刺入皮肤。
    许嘉音的肩膀绷紧,又鬆开。
    周悬缓慢推药。
    “疼就说。”
    许嘉音盯著针头进入的位置。
    “不疼。”
    “就是有点胀。”
    周悬推完药,拔出针头,用干棉签按住针眼。
    “正常反应。”
    “按五分钟,別揉。”
    许嘉音接过棉签,按住手臂。
    周悬收拾好用过的注射器,扔进锐器盒中。
    许嘉音突然开口。
    “老师。”
    “说。”
    她看著手臂上的棉签,声音平缓。
    “如果真的感染了。”
    “我会主动辞职,不会连累科室。”
    周悬把锐器盒的盖子扣上。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接下来二十八天的药吃好,怎么把自己的身体观察好。”
    “可如果……”
    周悬打断她。
    “没有如果。”
    “你现在要做的,是相信现代医学,相信暴露后预防的有效率,相信你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许嘉音抬头看他。
    周悬看著她。
    “你的论文。”
    “关於急性肝损伤早期预警模型的那篇,写到哪了?”
    许嘉音愣住。
    “第三部分,数据清洗刚做完。”
    周悬拉开门。
    “那就继续写。”
    “每天写至少两千字,写完发到我邮箱,我给你改。”
    “现在?”
    周悬看著她。
    “现在。”
    “你有大把时间待在病房里,正好写论文,总比坐著胡思乱想强。”
    许嘉音点头。
    “好。”
    周悬走出去,关上门。
    隔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嘉音按了五分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她看著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周围有些泛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期刊,重新翻开。
    她依然没有看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隱约的说话声。
    急诊科还在运转。
    她把期刊合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右上角依然没有信號。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个问號的形状。
    她看了很久。
    眼睛有些酸涩,她闭上眼睛。
    隔壁病房里,林小雅的咳嗽声隱约传来。
    一阵一阵的,沉闷而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