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没多久,对方电话就打了过来。
    还是那个製片助理。
    声音比上午更热情。
    “林老师,导演那边看到您的回覆了。”
    “韩导说可以聊。”
    “他明天下午正好在城东摄影棚,您方便过来吗?”
    林砚看了一眼团队。
    顾南枝点头。
    许梦瑶用口型说:带我。
    赵行舟也举手,用口型说:我也去。
    陈聿白默默拿出笔记本。
    林砚对电话那头说:
    “方便。”
    “我会带团队两个人过去。”
    製片助理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
    “我们这边也会准备完整剧本。”
    掛断电话后,赵行舟立刻站起来。
    “林哥,带我!”
    许梦瑶说:
    “你去干什么?”
    “我去当普通观眾理解度测试员。”
    “影视项目也需要吗?”
    赵行舟很认真。
    “太需要了。”
    “这个剧本,我这种脑子都觉得离谱。”
    “说明它真的离谱。”
    陈聿白说:
    “从测试角度看,有参考价值。”
    赵行舟立刻指向陈聿白。
    “陈哥懂我!”
    顾南枝想了想。
    “明天我和林砚去。”
    “陈聿白远程准备资料。”
    “赵行舟和许梦瑶留下来推进《吐槽大会》第二期。”
    赵行舟脸一垮。
    “啊?”
    许梦瑶拍了拍他肩膀。
    “普通观眾理解度测试员,先理解职场画饼。”
    赵行舟沉默两秒。
    “也行。”
    “我今晚把以前老板的语录全写下来。”
    林砚笑了。
    “可以。”
    “但別编。”
    赵行舟挺胸。
    “放心。”
    “他本人已经够离谱了,不需要我编。”
    客厅又笑起来。
    笑声里,林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知意。
    沈知意:听说你要给电视剧写歌?
    林砚:还没確定。
    沈知意:是好剧吗?
    林砚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大纲。
    沉默几秒,回:
    林砚:目前看,不太好。
    沈知意:那你还要写吗?
    林砚:先见见导演。
    沈知意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沈知意:如果它欺负小蜗牛,也不可以。
    林砚笑了。
    他打字。
    林砚:收到。
    林砚:电视剧也不能欺负小蜗牛。
    沈知意:嗯。
    沈知意:也不能把小蜗牛写成必须跑贏高铁。
    林砚看著这句,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她说得很轻。
    却一下说中了这个剧本最刺人的地方。
    它要求普通人必须拼命。
    必须忍。
    必须贏。
    必须把所有伤口都说成成长。
    林砚收起手机,看向白板上《吐槽大会》的准则。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准则不只適用於综艺。
    也適用於故事。
    一个故事如果站在高处,逼普通人感谢伤害。
    那它和那些高台成功学,也没什么区別。
    顾南枝正在整理明天要问的问题。
    “林砚。”
    “嗯?”
    “明天见韩子昂,你准备怎么说?”
    林砚想了想。
    “先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林砚看著屏幕上女主苏眠的人物小传。
    “他到底想写一个女孩成长。”
    “还是想写一个女孩被欺负到学会感恩。”
    客厅安静下来。
    许梦瑶慢慢点头。
    “这个问题够直接。”
    赵行舟小声说:
    “导演会不会不高兴?”
    林砚笑了笑。
    “可能会。”
    “那怎么办?”
    “那就看他是不高兴问题。”
    “还是不敢回答问题。”
    第二天下午两点,城东摄影棚。
    青橙影视的製片助理早早等在门口。
    见到林砚和顾南枝,他立刻迎上来。
    “林老师,顾老师,这边请。”
    摄影棚里正在搭景。
    一间巨大的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是假的。
    书架是空的。
    桌上摆著一摞看起来从来不会被翻开的管理学书。
    赵行舟如果在,估计会当场吐槽。
    顾南枝扫了一眼,低声说:
    “很霸总。”
    林砚说:
    “很样板间。”
    顾南枝差点笑出来。
    製片助理把他们带到休息区。
    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穿著黑色外套,头髮有点乱,眼下也有熬夜的青色。
    他看见林砚,先伸手。
    “林老师。”
    “韩子昂。”
    林砚握住他的手。
    “韩导。”
    韩子昂笑了笑。
    “您別这么客气。”
    “我听过您的歌,也看了《吐槽大会》。”
    “说实话,挺佩服。”
    顾南枝看著他。
    他的语气不像纯客套。
    至少提到《吐槽大会》时,眼神是亮了一下的。
    林砚坐下后,没有急著寒暄太久。
    韩子昂让助理送来完整剧本。
    厚厚一摞。
    “这是前八集。”
    “后面还在调整。”
    林砚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先说剧本烂。
    而是问:
    “韩导。”
    “这部剧,你最想让观眾看见什么?”
    韩子昂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邀歌的人,会先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
    “看见普通女孩在大城市里往上走。”
    “看见她不服输。”
    “看见她最后站稳。”
    林砚点头。
    “那她为什么一定要靠被羞辱,才能成长?”
    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製片助理脸色微微变了。
    韩子昂的笑,也僵了一下。
    林砚把剧本放在桌上,语气不重,却很清楚。
    “我不是来挑刺的。”
    “但如果主题曲要写成长,我得先知道。”
    “这部剧到底是在写一个女孩变强。”
    “还是在写一个女孩被欺负以后,学会感谢欺负她的人。”
    韩子昂看著他。
    眼神里的客气,一点点退了下去。
    休息区安静了几秒。
    棚里远处还有工人在敲木板。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韩子昂看著林砚,脸上的客气慢慢收了起来。
    “林老师。”
    他坐直了一点。
    “您这个问题,有点重。”
    林砚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当面问。”
    旁边的製片助理坐得更僵了。
    他本来以为今天就是聊主题曲。
    最多谈谈风格。
    热血一点。
    励志一点。
    年轻一点。
    谁知道林砚一上来,直接问到剧本根上。
    韩子昂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苏眠这个人物,是有成长线的。”
    “前期受挫,后期反击。”
    “这是很常见的戏剧结构。”
    林砚说:
    “受挫没问题。”
    “问题是,她受的挫,大部分不是困难。”
    “是羞辱。”
    韩子昂皱眉。
    林砚翻开剧本第一页。
    “她的方案被同事抢走。”
    “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尝试爭取。”
    “旁白写忍耐是成熟的开始。”
    “我想问,为什么成熟一定要从吞委屈开始?”
    韩子昂没立刻回答。
    製片助理小声插了一句:
    “这也是为了体现她前期弱小。”
    林砚看向他。
    “弱小可以写。”
    “但弱小不等於没脑子。”
    製片助理张了张嘴,没接上。
    顾南枝坐在旁边,眼神很淡。
    她没有急著说话。
    林砚继续往后翻。
    “女主连续加班晕倒。”
    “男主第一句台词是,这点强度都扛不住,凭什么留在我的公司。”
    “这里你们想表达什么?”
    韩子昂说:
    “男主前期是冷酷的。”
    “他不善表达。”
    林砚问:
    “不善表达,和不把人当人,是一回事吗?”
    这话一出,製片助理脸色变了。
    韩子昂也明显不舒服。
    “林老师。”
    “电视剧需要人物张力。”
    “如果男主一开始就温柔体贴,那后面怎么有反差?”
    林砚说:
    “反差不是先踩人一脚,再扶一把。”
    “观眾不是非得看女主被虐,才知道她成长了。”
    韩子昂靠回椅背。
    “那您觉得怎么写?”
    这句话已经带了点不服。
    林砚却像没听出来一样,认真说:
    “第一,女主可以被抢功。”
    “但她至少要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她可以暂时没有能力反击,但不能把沉默写成美德。”
    “第二,男主如果要成为重要角色,他可以严厉,可以专业要求高。”
    “但不能用羞辱来包装培养。”
    “第三,职场成长不是比谁更能忍。”
    “而是一个人慢慢学会判断规则、爭取权益、建立能力。”
    韩子昂还没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