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
    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工作牌。
    製片助理立刻站起来。
    “周製片。”
    周製片摆摆手,眼睛却看著林砚。
    “我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林老师挺有想法啊。”
    这话听著客气。
    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调侃。
    韩子昂的表情更沉了些。
    周製片坐下,笑眯眯地说:
    “不过咱们今天不是聊歌吗?”
    “怎么变成剧本诊断会了?”
    顾南枝开口。
    “主题曲要服务剧本。”
    “林砚了解剧本方向,很正常。”
    周製片看了她一眼。
    “顾小姐,我知道你以前也做过內容。”
    “但影视剧和综艺不一样。”
    “综艺可以靠观点出圈。”
    “剧要靠人物和衝突。”
    他说完,又看向林砚。
    “林老师歌写得好,《吐槽大会》也做得热闹。”
    “但剧本这东西,门槛还是不一样的。”
    赵行舟如果在场,大概已经开始翻白眼。
    顾南枝脸色没变。
    林砚也没生气。
    “所以我没有说我比你们懂。”
    “我只是说,作为要给这部剧写歌的人,我需要確认这部剧到底在讚美什么。”
    周製片笑了。
    “讚美女性成长啊。”
    “多好的主题。”
    “年轻女孩进大城市,受委屈,吃苦,最后站起来。”
    “现在观眾爱看这个。”
    林砚问:
    “站起来,是靠能力,还是靠男主骂醒她?”
    周製片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林老师,观眾爱看强关係。”
    “男主女主不碰撞,哪来的火花?”
    林砚说:
    “碰撞可以。”
    “但你们写的是碾压。”
    周製片嘖了一声。
    “您这话就太理想化了。”
    “现实职场不就这样吗?”
    “新人被骂两句,被压一压,很正常。”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林砚看著他。
    “正常,不代表对。”
    休息区又静了。
    顾南枝看了林砚一眼。
    这句话,很像《吐槽大会》那篇准则的延伸。
    很多东西之所以一直存在,不是因为它对。
    只是因为太多人被迫习惯了。
    周製片靠在椅子上,笑意彻底淡了。
    “林老师。”
    “我说句直的,您別介意。”
    “您现在年轻观眾缘好,说话也有热度。”
    “但影视行业真不是凭几句价值观就能做的。”
    “我们拍剧,要考虑平台、招商、受眾、播出节奏。”
    “不是开个会说不羞辱弱者,就能把戏写好。”
    顾南枝眉头一动。
    这话已经有点刺了。
    韩子昂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著林砚,像也想知道林砚怎么接。
    林砚语气依旧平静。
    “我同意,写剧不靠口號。”
    “所以我提的是具体问题。”
    “第一,女主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第二,她每一次成长,是靠自己做出选择,还是靠別人羞辱她?”
    “第三,男主的魅力,是专业能力和价值判断,还是身份压迫?”
    “第四,这部剧最后想告诉观眾,普通人该努力,还是该感谢压榨?”
    周製片被问得脸色更难看。
    他敲了敲桌子。
    “您这是把商业剧当论文写了。”
    林砚摇头。
    “不是论文。”
    “是观眾会问。”
    周製片笑出声。
    “观眾不会问这么多。”
    “观眾只要爽。”
    林砚看著他。
    “《开喷吧》之前也这么想。”
    这句话一出,周製片脸色瞬间僵住。
    韩子昂终於抬眼。
    製片助理更是连呼吸都轻了。
    这几天《开喷吧》下架,行业里都在討论。
    低成本复製爆款,结果翻车翻得全网皆知。
    周製片当然也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
    “林老师这嘴,確实適合做吐槽节目。”
    “不过影视剧不是综艺切片。”
    “您拿一个下架节目来压我们,不太合適吧?”
    林砚说:
    “我不是压你们。”
    “我只是提醒,观眾不是只要刺激。”
    “观眾也会分辨,什么是共鸣,什么是噁心。”
    周製片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行。”
    “那林老师觉得,这剧应该怎么改?”
    林砚说:
    “至少先改三处。”
    “第一,女主被抢功后,不要写她美德式忍耐。”
    “写她搜集证据,第一次尝试表达失败。”
    “这样她弱,但不蠢。”
    “第二,男主不要当眾羞辱女主。”
    “可以让他指出方案硬伤,但给出专业理由。”
    “他可以严厉,但必须尊重人。”
    “第三,女主晕倒那场戏,不要让男主说冷血台词。”
    “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公司所谓高效制度,本身在吃人。”
    韩子昂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动很轻。
    但顾南枝看见了。
    林砚继续说:
    “这样后面男女主关係才有基础。”
    “不是女主爱上伤害她的人。”
    “而是两个人都发现原来的规则有问题,然后一起往前走。”
    休息区安静了下来。
    韩子昂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眼剧本。
    周製片却先笑了。
    “林老师。”
    “您这就真外行了。”
    “您这样一改,衝突没了。”
    “男主不够狠,观眾不嗑。”
    “女主不够惨,观眾不心疼。”
    “您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磨平了,剧还怎么卖?”
    林砚说:
    “尖锐不是低级。”
    “惨也不是被人踩著才叫惨。”
    周製片摆了摆手。
    “行了。”
    “林老师,我懂您的意思。”
    “您做音乐,做综艺,都有自己的审美。”
    “但剧本这块,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於不再遮掩。
    “您一个写歌的,別太为难自己。”
    製片助理脸色尷尬。
    顾南枝眼神冷了下来。
    韩子昂抬头看了周製片一眼,却还是没说话。
    林砚倒是笑了。
    “可以。”
    他把剧本合上。
    “那主题曲,我也没法写。”
    周製片一愣。
    大概没想到他拒得这么干脆。
    “林老师。”
    “您別衝动。”
    “这项目预算不低。”
    “主题曲价格,我们可以往上谈。”
    林砚站起身。
    “不是价格问题。”
    周製片皱眉。
    “那是什么问题?”
    林砚看著他。
    “我写不出一首歌,去讚美一个女孩被欺负到学会感谢。”
    他说完,看向韩子昂。
    “韩导。”
    “你刚才说,想写普通女孩在大城市站稳。”
    “如果你真想写这个故事,就別让她跪著站稳。”
    韩子昂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砚没有再多说。
    他和顾南枝转身离开。
    走出摄影棚时,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顾南枝沉默了一路。
    直到上车,她才开口。
    “你刚才挺狠。”
    林砚繫上安全带。
    “还好。”
    “周製片那句『你一个写歌的』,你不生气?”
    林砚笑了一下。
    “生气有用吗?”
    顾南枝看他。
    “那你准备就这么算了?”
    林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摄影棚。
    里面那间总裁办公室还在搭。
    假的落地窗,空的书架,摆满门面的管理学书。
    像极了那个剧本。
    看起来很亮。
    里面却空得厉害。
    “我在想。”
    他说。
    “想什么?”
    “如果真要写一个普通女孩在大城市站稳。”
    “它到底该怎么写。”
    顾南枝微微一怔。
    她很快反应过来。
    “你想重构?”
    林砚没有否认。
    “至少先写个方向。”
    顾南枝沉默两秒。
    “你不是拒了主题曲吗?”
    “拒了歌。”
    林砚说。
    “但没拒绝这个问题。”
    顾南枝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有时候挺麻烦的。”
    林砚也笑。
    “嗯。”
    “慢灯出品,多少有点售后。”
    回到慢灯时,赵行舟第一个衝上来。
    “怎么样?”
    “导演被你说服了吗?”
    顾南枝放下包。
    “没有。”
    赵行舟表情一垮。
    “啊?”
    许梦瑶问:
    “吵起来了?”
    林砚说:
    “没吵。”
    顾南枝补充:
    “对方说,他一个写歌的,別太为难自己。”
    客厅瞬间安静。
    赵行舟慢慢瞪大眼。
    “他说谁?”
    许梦瑶冷笑。
    “说林砚。”
    赵行舟一拍桌子。
    “他懂什么叫写歌的吗?”
    “林哥写歌的时候,他们剧本还在霸总办公室里发霉呢!”
    陈聿白抬头。
    “这句情绪充足,逻辑一般。”
    赵行舟气鼓鼓。
    “我现在不负责逻辑。”
    “我负责生气。”
    许梦瑶看向林砚。
    “你呢?”
    “真不接?”
    “不接。”
    林砚说。
    “但我准备写三页大纲。”
    “什么?”
    赵行舟愣住。
    林砚把电脑打开。
    “他们不是说我外行吗?”
    “那我就用外行的办法。”
    顾南枝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到他旁边。
    “你准备今晚写?”
    “嗯。”
    “写给谁?”
    林砚想了想。
    “先写给自己。”
    “也写给那个叫苏眠的女主。”
    他顿了顿。
    “至少在我这里,她不用跪著站起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
    赵行舟忽然小声说:
    “林哥。”
    “嗯?”
    “这个故事如果写好了。”
    “我能看懂吗?”
    林砚笑了。
    “你是第一批测试观眾。”
    赵行舟立刻坐直。
    “那必须写好。”
    “我要求很高的。”
    许梦瑶翻了个白眼。
    “你要求高到午饭吃三碗?”
    “那叫基础需求。”
    客厅里终於又有了笑声。
    林砚坐在电脑前,打开空白文档。
    標题敲下去。
    《普通女孩如何在大城市站稳》
    他看著这个標题,停了很久。
    然后写下第一行。
    成长不是感谢伤害。
    成长是终於知道,伤害不该被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