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韩子昂真的带著资料来了。
    一只黑色双肩包,两个文件袋,还有一台有点旧的笔记本电脑。
    赵行舟给他开门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韩导,你这架势像来投简歷。”
    韩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笑了一下。
    “差不多。”
    “我现在確实需要慢灯面试我。”
    赵行舟立刻回头喊:
    “林哥!有人自愿接受拷问!”
    许梦瑶从会议区探头。
    “你先接受一下闭嘴训练。”
    赵行舟乖乖让路。
    今天慢灯的人,比平时多。
    除了林砚,顾南枝,许梦瑶,陈聿白和赵行舟,几个新招的项目助理,运营,財务也被叫了过来。
    短剧这件事,林砚没打算只在核心几个人里拍脑袋。
    要做,就会牵扯整个工作室。
    不说清楚,后面一定乱。
    韩子昂把资料摊开。
    “这是团队名单。”
    “这是设备清单。”
    “这是我粗算的拍摄周期。”
    “这是前三集可能用到的场景。”
    陈聿白拿起预算表,先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赵行舟太熟了。
    陈聿白越没表情,事情越不简单。
    赵行舟小声问:
    “贵吗?”
    陈聿白说:
    “比你想像贵。”
    赵行舟捂住胸口。
    “但比电视剧便宜吧?”
    “比电视剧便宜。”
    “那还行。”
    “但比烧烤贵很多。”
    赵行舟痛苦闭眼。
    “陈哥,你能不能別总拿烧烤衡量我的认知边界。”
    许梦瑶冷冷道:
    “因为你的边界基本就在烧烤摊附近。”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
    韩子昂也笑了笑。
    但很快,气氛又沉下来。
    顾南枝把资料翻完,问:
    “如果只做样片,最短周期多久?”
    韩子昂说:
    “前期剧本一周。”
    “筹备一周。”
    “拍摄三到四天。”
    “后期一周。”
    “顺利的话,一个月內能出样片。”
    运营小周举手。
    “我能问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吗?”
    林砚点头。
    “问。”
    小周有点犹豫。
    “现在大家对短剧的印象,真的不太好。”
    “我身边朋友一听短剧,第一反应就是土,尬,骗钱。”
    “如果慢灯官宣做短剧,评论区会不会直接炸?”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財务小唐也接话:
    “还有资金。”
    “《吐槽大会》第二期还要投。”
    “帐號运营也要钱。”
    “短剧样片就算控制成本,也不是小数。”
    “如果最后平台不要,我们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项目助理小孟看了眼林砚,又看了眼顾南枝。
    “我也有担心。”
    “咱们现在口碑刚好起来。”
    “《吐槽大会》那边网友说慢灯有边界,有温度。”
    “但短剧赛道太乱了。”
    “万一被贴上『捞快钱』的標籤,会不会影响所有项目?”
    没人笑了。
    这不是泼冷水。
    这是工作室真的会碰到的问题。
    许梦瑶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说更难听一点。”
    “观眾不会管我们內部怎么想。”
    “他们只会看到结果。”
    “做得好,夸一句林砚又赌对了。”
    “做不好,马上就是,看吧,红了以后也开始割韭菜了。”
    赵行舟皱眉。
    “咱们又不是割韭菜。”
    许梦瑶看他。
    “你说了不算。”
    “观眾怎么感受,才算。”
    赵行舟噎住。
    他想反驳,又发现反驳不了。
    顾南枝接著说:
    “还有一个问题。”
    “短剧的生產节奏,比我们现在所有项目都快。”
    “平台要数据,用户要鉤子,內容要更新。”
    “慢灯如果进去,就会被那个节奏推著走。”
    “我们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方法,是个问题。”
    陈聿白把预算表放下。
    “从风险角度,我不建议同时推进太多。”
    “除非明確短剧项目不会挤占《吐槽大会》资源。”
    “也不会影响现有现金流安全。”
    韩子昂坐在一旁,没急著为自己辩解。
    他听得很认真。
    甚至还拿笔记了几句。
    赵行舟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
    “韩导,你不紧张吗?”
    韩子昂苦笑。
    “紧张。”
    “但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我以前在剧组,最怕的不是有人提问题。”
    “最怕所有人都说挺好,结果开机以后到处漏水。”
    赵行舟愣了愣。
    “这比喻挺惨。”
    “真漏过。”
    “啊?”
    “有个棚顶漏水。”
    韩子昂嘆气。
    “那天拍霸总雨夜告白。”
    赵行舟肃然起敬。
    “那还挺应景。”
    许梦瑶忍无可忍。
    “你俩能不能別在风险会上讲灾难笑话?”
    赵行舟立刻坐正。
    林砚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大家的意见都记在白板上。
    口碑风险。
    资金风险。
    人手风险。
    平台节奏风险。
    標籤风险。
    创作失控风险。
    写到最后,白板几乎满了。
    小周看著那一排风险,声音更小了。
    “林老师。”
    “要不……再等等?”
    “等《吐槽大会》更稳一点?”
    財务小唐点头。
    “我也觉得保守点好。”
    “现在现金流不是不能动。”
    “但没宽裕到可以隨便试错。”
    项目助理小孟说:
    “而且短剧这东西太容易被误会。”
    “咱们明明想做好,外面可能先骂。”
    许梦瑶看向林砚。
    “你怎么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砚放下白板笔。
    他没有先说做,也没有说不做。
    而是问:
    “大家为什么会怕短剧影响口碑?”
    小周愣了一下。
    “因为……短剧口碑本来就差。”
    “为什么差?”
    “因为很多短剧粗製滥造。”
    “还有呢?”
    许梦瑶接话:
    “因为很多短剧把观眾当情绪提款机。”
    “让人上头,付费,然后很快忘掉。”
    顾南枝说:
    “因为它经常不尊重人物。”
    “为了反转,可以让角色前后不一致。”
    “为了爽,可以让伤害合理化。”
    陈聿白说:
    “因为行业规则不透明。”
    “版权,分帐,投放,数据,都可能有坑。”
    林砚点点头。
    “所以我们怕的,不是短剧这个形式。”
    “我们怕的是那套坏做法。”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砚继续说:
    “吐槽节目以前口碑也好吗?”
    赵行舟立刻摇头。
    “不好。”
    “很多人觉得吐槽就是骂人。”
    “那《吐槽大会》为什么能做?”
    赵行舟想了想。
    “因为咱们立了边界。”
    许梦瑶补了一句:
    “也因为咱们真的按边界做了。”
    林砚点头。
    “对。”
    “所以问题不是一个赛道乱,我们就永远不碰。”
    “问题是我们碰之前,能不能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进去。”
    “进去以后,能不能不被它带跑。”
    小周忍不住问:
    “那如果平台就要狗血呢?”
    林砚说:
    “那就不合作。”
    財务小唐苦笑。
    “可不合作,钱就花出去了。”
    “所以先做样片。”
    陈聿白接话。
    “把试错成本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內。”
    林砚看了他一眼。
    陈聿白点头。
    “如果按样片规模,我可以重新压预算。”
    “设止损线。”
    “超过线,自动暂停。”
    顾南枝问:
    “人手呢?”
    林砚说:
    “短剧项目不占《吐槽大会》核心排期。”
    “故事和大纲我来。”
    “製作端韩导负责。”
    “慢灯只派必要接口。”
    许梦瑶看著他。
    “那口碑呢?”
    林砚沉默了一下。
    “口碑不是靠躲出来的。”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砚看著白板上的风险。
    “慢灯现在被人夸有边界。”
    “但有边界,不是只在安全区里做正確的事。”
    “是进入容易失控的地方,也知道什么不能做。”
    “短剧乱。”
    “所以才需要有人证明,短剧也可以不低俗。”
    赵行舟听得慢慢坐直。
    许梦瑶没有说话。
    她其实还担心。
    但她知道,林砚不是衝动。
    他看见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普通观眾已经在看短剧。
    如果那个赛道已经用狗血和羞辱餵养他们。
    那慢灯要做的,也许不是站在岸上嫌水脏。
    而是先伸一根乾净的竹竿进去。
    看看能不能把人拉一下。
    韩子昂这时开口:
    “我也表个態。”
    “如果慢灯最后决定不做,我理解。”
    “但如果做,我可以接受慢灯的创作边界。”
    “剧本不过,不开机。”
    “平台要求低俗,直接停。”
    “我不拿导演身份压人。”
    “这件事,我是来合作,不是来抢方向。”
    他说得很平。
    但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明显缓了一点。
    小周问:
    “韩导,你真的能接受改很多轮吗?”
    韩子昂笑了。
    “我昨天晚上已经被三页初稿改醒了。”
    “再改几轮,不丟人。”
    赵行舟竖起大拇指。
    “这觉悟可以。”
    许梦瑶瞥他。
    “你別替慢灯面试。”
    赵行舟放下手。
    林砚重新拿起白板笔。
    他在风险列表旁边写下几行字。
    不官宣。
    不预热。
    不卖情怀。
    先內部开发。
    样片过线,再谈平台。
    低俗要求,一票否决。
    写完,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这不是最终决定。”
    “今天只是把反对意见说透。”
    “我希望大家继续反对。”
    小周愣住。
    “继续反对?”
    林砚笑了笑。
    “对。”
    “现在把问题吵明白,总比拍到一半装没看见强。”
    顾南枝轻轻点头。
    “那下一步呢?”
    林砚说:
    “下一步,我把短剧路线写清楚。”
    “到底做什么。”
    “不做什么。”
    “用什么標准判断能不能继续。”
    陈聿白问:
    “形成文件?”
    “形成文件。”
    许梦瑶看著他。
    “你又要立旗了?”
    林砚笑了一下。
    “慢灯不就是靠立旗活到现在的吗?”
    赵行舟小声嘀咕:
    “主要是你立,我们负责扶旗杆。”
    会议室里终於有人笑出声。
    紧绷了一个上午的气氛,鬆了一点。
    但谁都知道,爭论没有结束。
    短剧这两个字,依然带著风险。
    也依然带著诱惑。
    晚上,会议结束后,白板没有擦。
    林砚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今天所有反对意见重新看了一遍。
    顾南枝端著水走过来。
    “还在想?”
    “嗯。”
    “被反对得不舒服?”
    林砚摇头。
    “相反。”
    “我觉得挺好。”
    顾南枝笑了。
    “好在哪?”
    林砚说:
    “说明大家开始在乎慢灯这块牌子了。”
    “以前我们没什么可输。”
    “现在有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
    顾南枝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更要小心。”
    “嗯。”
    林砚看著白板上那几个字。
    低俗要求,一票否决。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句。
    精品短剧,不是高级滤镜。
    写完,他停住。
    顾南枝看著那行字。
    “后面呢?”
    林砚说:
    “后面明天写。”
    “今晚先想清楚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