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走进审讯室时,张凯抬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没完全藏住。
    苏寒看得很清楚。
    不是意外。
    是认出来了。
    在博爱医院后门,张凯曾经下意识拉过袖口。
    当时苏寒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苏寒一眼。
    那一次的对视很短,短到普通人会忘。
    可张凯没有忘。
    因为他知道,那个年轻法医不是来走流程的。
    苏寒没有急著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
    审讯室里的灯照著铁桌。
    文件夹落下时,发出啪的一声。
    张凯眼皮跳了一下。
    老赵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这一下不重。
    但比拍桌子好用。
    因为苏寒太安静了。
    安静到张凯没法从他脸上判断下一句话。
    林雅婷坐回主审位。
    她没有开口,把节奏交给苏寒。
    张凯先说话。
    “苏法医。”
    苏寒看著他。
    “张副主任。”
    张凯扶了扶眼镜。
    “你们重案组现在审讯,都让法医来主审?”
    苏寒说:“不主审。”
    “我只负责告诉你,尸体不会替你撒谎。”
    张凯嘴角动了动。
    “我听不懂。”
    苏寒打开文件夹。
    第一份材料被他拿出来,平放在桌面。
    “这是第一具被找回女尸的尸表检查记录。”
    “颈部非致命压痕,前外侧皮肤存在细小摩擦痕。”
    “压迫位置不深,不足以造成死亡。”
    “但能证明,有人在搬运前后,控制过她的头颈部。”
    张凯看了一眼。
    “那又怎么样?”
    “搬运尸体的人很多。”
    “太平间工作人员,殯仪馆人员,甚至那个老周,都可能碰过。”
    苏寒点头。
    “你说得对。”
    张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老赵也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继续说:“所以单纯压痕不够。”
    “我们取了压痕区域的微量残留。”
    “里面有医用无菌手套表麵粉体、消毒喷剂残留,以及一组摩擦纹路。”
    张凯脸上第一次有了停顿。
    很短。
    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看见了。
    林雅婷把目光落在他手上。
    张凯的手銬在铁椅扶手上,手指没有再乱动。
    苏寒翻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物证检验报告。”
    “压痕处提取到的摩擦纹路,不是普通指纹。”
    “它来自无菌手套。”
    张凯说:“无菌手套医院到处都是。”
    苏寒说:“对。”
    “所以我们没有说它能直接证明是谁。”
    张凯又恢復了些。
    “那你说这些,有意义吗?”
    苏寒抬眼。
    “有。”
    他把第三份纸推过去。
    “因为那副手套不是隨机手套。”
    “它的指尖部位有特殊磨损。”
    “右手拇指外侧,橡胶层轻微变薄。”
    “右手中指指腹区域,有重复按压形成的细纹。”
    “这类磨损,通常和长期握笔、处理纸质档案有关。”
    老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张主任,你这岗位挺配。”
    张凯没看老赵。
    他盯著苏寒。
    “这只是推测。”
    苏寒说:“还没说完。”
    他把尸体照片翻出来。
    照片只露出颈部局部。
    没有多余画面。
    “女尸颈侧这条摩擦痕,宽度一点八厘米。”
    “边缘有两个断点。”
    “断点间距,和手套拇指外侧磨损区吻合。”
    张凯的喉咙动了一下。
    苏寒看见了。
    林雅婷也看见了。
    张凯很快开口。
    “你们拿尸体上一点痕跡,就想扣到我头上?”
    “苏法医,你是专业人员。”
    “你应该知道,这种痕跡不可能只对应一个人。”
    苏寒说:“正常情况下,你说得没错。”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靠一句话定你。”
    “我是来把你能辩的地方,一点点拿掉。”
    老赵听得心里舒坦。
    他看了一眼张凯。
    刚才那套“你们要证明”的劲头,已经没那么足了。
    张凯说:“我还是那句话。”
    “我没有碰过那些尸体。”
    苏寒问:“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苏寒把笔录本旁边的录音提示看了一眼。
    “这句话,你確认?”
    张凯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里有坑。
    可这个时候,他不能改口。
    一改,就会被抓住。
    “確认。”
    苏寒点头。
    “好。”
    他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废弃仓库地下夹层的冷藏箱內壁取样。”
    “里面提取到同一种医用消毒喷剂残留。”
    “喷剂批號,和你签领的那一批一致。”
    张凯说:“我签领的是医院公共物资。”
    “谁拿去用,我不可能全知道。”
    苏寒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们查了库房纸质签收表。”
    “同批次喷剂总共十二瓶。”
    “其中九瓶发往普通病区。”
    “三瓶由后勤管理办公室领取,没有二级发放记录。”
    张凯说:“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
    苏寒说:“这三瓶领用单下方,有你的签字。”
    张凯说:“签字可以模仿。”
    苏寒看著他。
    “张副主任,你刚才说帐號可以被盗,签字可以模仿,现金可以解释,假护照可以是朋友送的。”
    “现在手套也可以是別人戴的。”
    “你的人生还挺热闹。”
    老赵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雅婷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张凯脸色发紧。
    “你是在讽刺我?”
    苏寒说:“没有。”
    “我只是帮你整理辩解路线。”
    “方便你听清楚,自己绕了多大一圈。”
    张凯不说话了。
    苏寒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张副主任,你一直把老周往前推。”
    “那我问你。”
    “老周能不能进入后勤管理端?”
    张凯说:“他可以偷帐號。”
    “老周能不能拿到你办公室未登记发放的消毒喷剂?”
    “他可以偷。”
    “老周能不能模仿你的签字?”
    “可以。”
    “老周能不能戴上和你磨损习惯相同的无菌手套?”
    张凯停住。
    苏寒没有放过他。
    “老周能不能在案发前,准確知道凌晨两点那十五分钟巡逻空档?”
    张凯说:“他是门卫。”
    苏寒说:“老周负责的是太平间值守。”
    “巡逻路线排班,由后勤管理办公室下发。”
    “他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他不知道安保巡逻换岗的全局时间。”
    张凯脸上没了之前的平稳。
    他看向林雅婷。
    “你们这是诱导。”
    林雅婷说:“苏法医在询问证据关联。”
    “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
    张凯闭上嘴。
    老赵看著他。
    “现在知道沉默了?”
    “刚才不是挺能给老周安排工作吗?”
    张凯垂著眼,不说话。
    苏寒把第三份检验报告摆正。
    “张副主任,我们从那具女尸脖颈上,取到了你的无菌手套摩擦纹路。”
    这句话落下,审讯室里安静了。
    不是没人会说话。
    是所有人都在等张凯反应。
    张凯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报告上。
    手銬轻轻响了一下。
    他的右手手指往內收,像是想把掌心藏起来。
    苏寒看著这个动作。
    这就是答案。
    张凯抬起头。
    “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苏寒说:“当然不是。”
    “所以我还带了下一份。”
    张凯看著文件夹。
    他眼底的东西开始乱。
    苏寒没有急著翻页。
    他给了张凯几秒。
    让他自己去想。
    人最怕的不是別人已经拿出证据。
    而是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证据。
    林雅婷看著张凯。
    “你刚才说,从来没有碰过那些尸体。”
    “现在还坚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