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张著嘴,却没有马上说出完整的话。
    他像是被抽走了身上的劲。
    整个人往铁椅靠背上一瘫。
    手銬又响了一下。
    林雅婷没有催他。
    苏寒也没有催。
    这种时候,催得太急,反而容易让人重新缩回去。
    老赵靠在墙边,眼睛盯著张凯。
    张凯终於开口。
    “第一具,不是现在这三具。”
    林雅婷抬笔。
    “说清楚。”
    张凯闭了闭眼。
    “第一具是梁某。”
    “当时她家属闹得厉害,手续不齐,一直拖著。”
    “我发现,台帐只要改掉,就没人马上追。”
    老赵脸色沉了。
    “所以你就动了尸体?”
    张凯没有看他。
    “我当时缺钱。”
    苏寒说:“怎么联繫到张媒婆的?”
    张凯说:“不是我先找的她。”
    “医院后巷以前有一些收废品的人。”
    “其中一个人跟我聊过,说有些地方会找年轻女尸配阴婚。”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后来我试著问了,他给了我张媒婆的號码。”
    林雅婷问:“第一次交易金额?”
    “八万。”
    张凯说完,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嫌尸体放得久,压价。”
    老赵没忍住。
    “你还挺委屈?”
    张凯低下头。
    “后来就顺了。”
    苏寒的眼神冷下来。
    “顺了?”
    张凯喉咙发紧。
    “我知道流程。”
    “知道哪些死者短时间没人来领。”
    “知道哪些病亡记录容易改。”
    “也知道夜里哪段时间值守松。”
    林雅婷问:“两年內一共几具?”
    张凯沉默片刻。
    “六具。”
    书记员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老赵骂了半句,又压住。
    林雅婷继续问:“包括本案三具?”
    “包括。”
    “姓名。”
    张凯把六名死者的名字依次说了出来。
    他说到第三个时,声音已经很轻。
    苏寒听著,没有打断。
    那些名字在白板上贴过。
    在台帐里出现过。
    在家属的哭声里也出现过。
    现在从张凯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脏。
    林雅婷问:“每具价格多少?”
    “八万到十二万不等。”
    “看年龄,看保存状態,看对方急不急。”
    老赵脸色难看。
    “你把人当货?”
    张凯没回答。
    苏寒说:“累计获利多少?”
    张凯盯著桌面。
    “六十多万。”
    老赵往前走了半步。
    “六十多万。”
    “六条人命死后还不得安寧。”
    “你拿去干什么了?”
    张凯说:“还债。”
    林雅婷问:“什么债?”
    “投资亏了。”
    “还有一些日常开销。”
    老赵冷笑。
    “你这日常开销够阴间的。”
    林雅婷看向老赵。
    老赵摆手。
    “行,我忍。”
    林雅婷继续问:“完整流程。”
    张凯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找出口。
    那种撑著体面的劲没了。
    “我会先看病亡台帐。”
    “挑年轻女性,家属不在本市,或者手续复杂的。”
    “然后把遗体流转状態改成等待外包火化。”
    “等到合適时间,再补成已火化。”
    苏寒问:“火化单號怎么来?”
    “隨便编。”
    “有时候用旧单號改一位。”
    “有时候直接套模板。”
    林雅婷问:“谁给你模板?”
    “医院原来就有。”
    “后勤办公室电脑里有扫描件。”
    “我改日期,改名字,改编號。”
    苏寒说:“印表机缓存里能恢復?”
    张凯喉咙一紧。
    “可能能。”
    老赵说:“谢谢提醒,技术科会很高兴。”
    张凯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
    林雅婷问:“转移尸体怎么做?”
    张凯说:“先暂停冷藏。”
    “让系统產生异常。”
    “然后从太平间取出尸体,用医院转运车推到后巷旧装卸口。”
    “那里有一段监控死角。”
    “冷藏车会提前到。”
    苏寒问:“冷藏车是谁的?”
    “张媒婆那边联繫的。”
    “司机不一定知道里面是什么。”
    “有时候说是医疗废弃物。”
    老赵问:“废弃仓库呢?”
    张凯说:“我租的。”
    “用的是別人身份证信息。”
    “我把仓库当中转点。”
    “有货就先放冷藏箱。”
    “张媒婆安排买家后,再派人拉走。”
    林雅婷记录完,抬眼问:“本案三具女尸为什么留下了一具?”
    张凯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查得太快。”
    “刘志远给外面递消息,我知道警方盯上医院了。”
    苏寒眼神一动。
    “你怎么知道刘志远泄密?”
    张凯说:“他联繫的不是我。”
    “但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在外面群里说,法医中心有人卖材料。”
    “我看见风向不对,就让张媒婆先撤。”
    林雅婷问:“另外两具呢?”
    “已经交给张媒婆的人。”
    “具体埋在哪里,她知道得更清楚。”
    老赵沉著脸。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净。”
    张凯摇头。
    “我没想摘了。”
    他说完这句,审讯室里静了一下。
    苏寒看著他。
    张凯的肩背彻底垮了。
    他之前一直把自己摆在管理者的位置。
    哪怕被抓,哪怕坐上铁椅,也还想用话术控制节奏。
    可现在,他已经控制不了了。
    林雅婷问:“为什么栽赃老周?”
    张凯嘴角动了动。
    “他好栽。”
    老赵眼睛一下冷了。
    张凯继续说:“他年纪大,值夜班,家里缺钱。”
    “他平时收过家属的菸酒。”
    “我只要把绳子放进去,再让你们查到一点帐务问题。”
    “你们就会怀疑他。”
    林雅婷声音发紧。
    “你知道他家里有病人。”
    张凯没说话。
    苏寒开口:“所以你觉得,他最合適。”
    张凯看向苏寒。
    “不是我觉得。”
    “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
    老赵一巴掌拍在桌边。
    “你放屁。”
    张凯被嚇得一缩。
    老赵指著他。
    “老周贪小便宜该查。”
    “但他没有把尸体当货卖。”
    “你別拿別人毛病给自己垫脚。”
    林雅婷没有制止老赵。
    这话她也想说。
    苏寒把笔录本往前推。
    “继续交代下游。”
    张凯说了几个號码,几个交接地点,还有两个中间联繫人的外號。
    林雅婷立刻让书记员標註,准备移交外勤核查。
    张凯越说越快。
    像是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太久。
    现在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他交代了冷藏箱购买渠道。
    交代了消毒喷剂的领取方式。
    也交代了每次交易后如何销毁塑料布和绳索。
    老赵听到最后,脸已经黑得很彻底。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摘下耳机,骂了一句。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小赵在旁边小声说:“可能需要解剖学迴避一下。”
    田小辉看他。
    “你们法医科吐槽都这么专业?”
    小赵说:“跟苏哥学的。”
    田小辉点点头。
    “学得挺危险。”
    审讯室內,林雅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张凯,你最开始说缺钱。”
    “六十多万,已经超过你所谓缺口。”
    “后面为什么还继续?”
    张凯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很久。
    久到老赵都以为他又要缩回去。
    苏寒却没有动。
    他看著张凯的脸。
    张凯眼里那点恐惧下面,还有更难看的东西。
    不是后悔。
    是曾经得意过。
    张凯终於说:“因为我发现,没人拦得住我。”
    林雅婷握笔的手停住。
    张凯抬起头。
    “在医院里,谁都要找我签字。”
    “太平间归我管。”
    “库房归我管。”
    “监控维护归我管。”
    “外包单据也要经过我。”
    “他们平时看不起我,说我是打杂的副主任。”
    “可没有我的章,很多事都走不下去。”
    老赵盯著他。
    “所以你就盗卖尸体?”
    张凯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我就是想证明,在这个医院里我说了算。”
    审讯室一下安静。
    连老赵都没马上开口。
    林雅婷看著张凯,眼神压著火。
    苏寒合上文件夹。
    那句话比“缺钱”更让人噁心。
    为了钱,人已经够坏。
    为了那点所谓掌控感,把死者和家属踩进泥里,就更让人发冷。
    林雅婷把供述重点复述了一遍。
    “张凯,你承认在两年內利用职务便利,盗窃六具年轻女性尸体。”
    “通过中间人张某等人贩卖,获利六十余万元。”
    “你承认偽造火化台帐,刪除监控记录,暂停冷藏系统。”
    “你承认將绳索塞入老周储物柜,企图栽赃。”
    张凯靠在椅背上。
    “我承认。”
    林雅婷问:“以上供述是否属实?”
    “属实。”
    “有没有刑讯逼供,诱供?”
    张凯嘴唇动了动。
    “没有。”
    老赵冷著脸。
    “这会儿知道没有了。”
    林雅婷让书记员整理笔录。
    苏寒站起身,拿起文件夹。
    他没有再看张凯。
    张凯像一滩没了骨头的人,瘫在铁椅上。
    刚才那句“我说了算”,还留在审讯室里。
    听著很荒唐。
    也很脏。
    但真他妈的现实。
    苏寒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下一秒,他停住脚步,转过头。